谢知微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求万事顺遂,求平安喜乐,求我们成婚之日天公作美。”
裴定澜笑了一声,伸手把谢知微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求的跟你一样。”
人间好时节,正当时。
第127章
谢知微把手里掰开的月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往裴定澜嘴里递。
裴定澜很是配合,谢知微递一块他就张嘴接一块。
萧长乐终于看不下去了:“你是没有手吗?自己不会拿?”
裴定澜含混地回:“我忙着看月亮。”
“你看月亮用的是手?”萧长乐恨不得一巴掌拍到裴定澜的脑门上去。
裴定澜不吭声了,只是朝谢知微眨了眨眼。
谢知微把最后一块月饼递到他嘴边,裴定澜叼住的时候嘴唇轻轻蹭过他的指腹,力度像猫尾巴拂过,一触即离。
裴定澜在谢知微的投喂下吃完了一整个五仁月饼。
谢知微两辈子了都接受不了五仁月饼,但是长者赐不可辞,萧长乐都给到他手里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吃五仁月饼,干脆全部投喂给了裴定澜。
裴征坐在萧长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小刀削梨,削得认认真真,削好的梨切成薄片放进小碟里,往萧长乐手边推了推。
裴昭坐在院子另一侧的栏杆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晃悠悠地垂着,手里端着一杯酒,偶尔喝一口,目光望着一轮圆月,神色松弛。
是很舒服的中秋。
正热闹着,公主府的管家提着小灯笼穿过月亮门,带着谢长顺来了。
谢长顺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穿堂风把他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衣摆也沾了夜露,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
谢知微见谢长顺神色有异:“顺叔?你怎么来了?”
谢长顺在廊下站定,先朝萧长乐和裴征躬身行了礼:“长公主殿下、英武公,老奴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桩急事要禀报公子。”
萧长乐他们也敛了笑意:“怎么回事?”
谢长顺叹了声气才道:“公子,您母亲回来了。”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来做什么?”
一个谢琮一个王兰因,当初抛弃他跟阿姐走得潇洒,如今又找回来做什么呢?
“王夫人没有细说,只说是想见见公子,有话要跟公子说。”谢长顺如实禀道,“老奴想着她毕竟是……便不好把人晾在外头,先请进府坐了,便赶紧过来知会公子一声。”
裴定澜:“我陪你回去,倒是要瞧瞧她大老远跑回京城能有什么事儿。”
谢知微没推辞,转头朝萧长乐和裴征的方向欠了欠身:“今夜本该陪二老好生赏月,实在是……”
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的手,语气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去忙你的就是,若有什么需要家里出面的,只管叫裴定澜来说。”
谢知微心里一暖,应道:“好。”
两人辞别了公主府众人,上了马车回府。
谢知微靠着车壁坐着,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边,裴定澜把他的手从袖口处捉过来拢进掌心里,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指尖:“不想见的话,我替你把人打发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见她一面也无妨,总不会影响到我什么。”
裴定澜“嗯”了一声,紧紧握住谢知微发凉的手。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时,谢知微的指尖已经被裴定澜焐得暖烘烘,他收回手整了整衣袍,从车里钻出来,去正堂见他那位多年不曾见过面的母亲。
正堂里灯盏亮着,烛火将一道端坐在椅上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谢知微在门槛处停了一步,这才抬脚跨了进去。
王兰因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通身打扮处处透着精致,看来王家还是很有实力的。
她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门槛处。
谢知微隔着几步距离,与那双十几年未见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王兰因的面容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秀丽的轮廓。
她欣然起身,想跟谢知微打招呼,谢知微没有搭理,径直走去坐下,裴定澜紧紧跟在谢知微的身后,锐利的眼神扫过王兰因。
一屋子的人比外面的轻风还要沉默。
“阿观。”不知过了多久,王兰因柔和的声音才吐露出字句,“一眨眼你就长大了。”
裴定澜冷笑:“那夫人的眼睛可真是太会眨了。”
王兰因被裴定澜噎得无能反驳。
谢知微态度冷淡:“你有话直说。”
王兰因微微蹙了一下眉,越发小心翼翼:“中秋节本不该来打扰你,只是我进城之后听说了你的事,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见你一面。”
“听说我的事?”谢知微歪了歪头,“是听说我升了御史中丞,封了文安伯,还是听说我要成婚了?”
王兰因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做母亲的无奈:“阿观,一定要这样跟娘亲说话?”
谢知微:“我说话就这样,你爱听不听,不听就赶紧走。”
王兰因的笑容僵住,目光里那层温吞的怅然换成了几分真切的歉意:“我知道,这些年我不在你们身边,是我对不住你们姐弟,我跟你爹的事……说来话长,我当初也是走投无路,兰芳来接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我那时候想着,你们有祖父祖母照看,总比我一个人拖着你们强。”
谢知微表情没什么变化:“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兰因听出儿子语气里的冷淡,手指蜷了蜷,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侧瞥了一眼:“这位,就是晋安侯吧?”
裴定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应了。
王兰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阿观,我听说陛下给你们赐了婚。”
“嗯。”谢知微应得干脆。
王兰因语气迟疑:“你们既然还没成婚,总不好住在一处,传出去总归对你名声不好。”
谢知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敢问夫人是以什么身份在教育我?”谢知微目光陡然转冷,“你要说事就说事,不说立马走人。”
谢知微的话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剥开那层被岁月磨得温吞的薄纱。
王兰因望着谢知微,目光里那层短暂的怔忪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力想要表达关切的温和神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阿观,我听说你如今在京城做得很好,陛下也器重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年纪轻轻就在京中做到这个位置,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与其在京城里被人当靶子使,不如外放去地方上历练几年,攒些实打实的政绩,到时候再回京,谁也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他才不信王兰因是为了他好,才说出了这番话来。
王兰因见谢知微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梁州是个好地方,是西南重镇,你若能去梁州做一任刺史,既避开了京城的是非,又能积累地方治政的资历,对你日后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不妨跟陛下提一提,陛下待你一向亲厚,只要你开口,他会应允的。”
谢知微听到这里,终于动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目光平平地看着王兰因:“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劝我去梁州?”
王兰因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仍温和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况且你外祖一家都在梁州,你去了也有个照应。”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瞬。
谢知微看着王兰因,目光里那层冷淡慢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夫人,你说外祖一家都在梁州,我才想起来,我长到这么大,外祖家的人长什么模样,我一次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