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30)

2026-10-11

  谢蘅伸手触碰萧晏的脸:“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萧晏“哼”了一声:“他是你弟弟,我若不替他着想,你怕是要跟我闹。”

  谢蘅改摸为掐:“我什么时候跟你闹过?”

  萧晏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没有没有,我家阿蘅最是温柔贤淑。”

  谢蘅被他这副无赖样子逗笑了,笑过之后,轻轻拥住人:“我无法给予你助力,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

  次日清晨,谢知微便已身在御史台的存档库房里。

  存放历年铨选档案的库房在公廨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谢知微推门进去时,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防虫用的芸草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谢大人,您要找哪一年的档案?”管理库房的吏员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

  “三年前的进士授官名录。”谢知微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往架子深处走去,“二甲前一百名的授官记录,全部调出来。”

  胡吏员应了一声,爬上梯子去翻档案。

  谢知微站在架子前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摩挲,那封诉状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王桂品,凌波县人,二甲前一百名,三年前进士。

  若是这个名字真的出现在授官名录上,那就坐实了柳怀仁的罪行。

  “找到了找到了。”胡吏员从架子上抱下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长桌上,“三年前进士授官的全部在这里了,二甲的在这几卷。”

  谢知微道了声谢,立刻坐下来开始翻阅。

  卷宗是按名次排列的,谢知微逐页逐行地查找,很快就找到了——二甲第八十七名,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三年前有人在这里落笔,将一个死人的名字写进了大周的官册。

  柳茂一个人品恶劣的人,以王桂品之名活着,还做了县丞。

  谢知微拿出一个空白折子,用工整的小楷将授官记录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又仔细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将档案卷宗交还给胡吏员。

  等在公廨门口的司光见谢知微出来,上前一步:“大人,查到了?”

  “查到了。”谢知微上了马车,“你先去宫里给陛下传个信,就说王桂品确有其人,授官记录我已查到,我马上进宫去宣政殿。”

  司光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光里。

  谢知微爬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的方向去。

  在谢知微往宣政殿赶的路上,早朝已经开始了,谢知微到了之后需要先请人通报,等萧晏宣召才能进殿。

  萧晏就等着谢知微来,故而派了冯喜在宣政殿外等候,冯喜见谢知微到了,小跑着上前:“谢大人,陛下让您直接进去。”

  谢知微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宣政殿。

  同时冯喜高声传唱,让里面的人都听到谢知微到了。

  宣政殿里边的人听到谢知微的名字都有些不太好的反应,实在是怕了,谢知微今天又会弹劾谁呢?

  谢知微目不斜视,不管这一殿的朝臣们窃窃私语些什么,大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监察御史谢观,参见陛下。”

  萧晏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昨日见了谢知微的人不是他一般:“谢卿有何事启奏?”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昨日接到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今日特来奏报。”

  贾利世下来取了折子和卷宗,呈给萧晏。

  萧晏展开折子,面无表情地看完,有胆大的伸着个脖子往上瞧,只能瞧见萧晏的臭脸。

  片刻后,萧晏将折子放下,抬眼看向殿中群臣。

  “三年前,二甲第八十七名进士王桂品,凌波县人,授官江宁府江宁县县丞,而王桂品早在回乡路上就被人杀害,凶手是凌波县县令柳怀仁。”

  殿内顿时哗然,考中了进士就算是天子门生,杀进士跟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有什么区别?

  “柳怀仁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柳茂冒名顶替,去江宁府赴了任。”萧晏继续说,难以遏制怒火,“三年了,一个杀人犯坐在大周的官位上,拿着朝廷的俸禄,而真正的王桂品死不瞑目。”

  群臣面面相觑,也在心底怪柳怀仁怎么敢行此事?

  看,又把皇帝惹怒了吧。

  萧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吏部是怎么做事的?王桂品人都换了你们也不曾察觉?这三年的考功是怎么做的?三年间可有人发现江宁府那个县丞是个冒牌货!”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吏部尚书赵仲先硬着头皮站起来,出列跪倒:“陛下容禀,进士授官惯例是看榜文和户籍文书,并不需要本人到京,王桂品的授官文书上有凌波县衙的印信和户籍证明,吏部也是按程序办理。”

  “哦?”萧晏冷笑一声,“所以只能怪王桂品倒霉是吗?”

  谢知微低着头,看起来规规矩矩,其实在想吏部尚书是怎么回事儿,领导说你干活有问题,你先认错啊,别犟,犟什么犟?显示自己骨头硬?

  赵仲先叩首:“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萧晏现在不想搭理他,目光狠狠刺了赵仲先之后,转向谢知微:“诉状是谢卿接的,这件事,谢卿怎么看?”

  谢知微跪得笔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案性质恶劣,非派人前往凌波县实地查办不可,柳怀仁经营凌波县多年,汝州刺史范玉合又有包庇之嫌,若只由吏部发文牒去查,怕是查不出真相。”

  萧晏点点头:“那你觉得,该派何人去查?”

  谢知微叩首道:“臣愿往。”

  殿内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谢知微不过是个八品监察御史,品级太低,去查一县的县令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凌波县背后还牵扯着汝州刺史范玉合,那可是从四品的官员,一个八品官去查从四品,于体制不合。

  萧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监察御史谢观,接案有功,不畏强权,忠心可嘉。”萧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传旨——”

  群臣齐齐伏身。

  “加授谢观为江南督查使,赐钦差关防,凌波县一案交由其全权查办,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不得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督查使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品级,但皇帝授权,谢知微官再小,手里有权力,就算是正面对上范玉合也无碍。

  萧晏顿了顿,又道:“再拨金吾卫五十,充作钦差卫队,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谢知微伏在地上:“臣,谢陛下隆恩。”

  萧晏看着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转瞬即逝,重新变得威严冷漠。

  “谢卿,此去凌波县,路途遥远,朕只问你,可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

  “好。”萧晏点头,“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各自散去。

  退朝之后,谢知微连应付想打听消息的朝臣都没有功夫,风一般回去为出发做准备。

  裴定澜得知了自己要陪谢知微去凌波县,跑进了宫。

  “哥,凭什么你不给我安排个职务?”裴定澜表示不满,“难道我要以太子卫率的身份去查案吗?”

  萧晏觉得这个弟弟有病似的,都这么位高权重了,还得给他也封个钦差?

  “钦差只能有一个,你当不了钦差。”萧晏说。

  “既然如此,那你补偿我一个卫队长呗。”裴定澜一脸理所当然。

  萧晏用了好一会来消化这句话。

  首先,什么叫补偿?

  其次,卫队长?

  “你要给谢观当卫队长?”萧晏怀疑自己的耳朵。

  裴定澜骄傲点头:“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