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夫妻俩朴实,心思却不糊涂,知道先把后路安排好。
“等凌波县的案子了结,再接你们父母下山。”谢知微说。
刘铁柱连忙点头:“都听大人的。”
马车辘辘前行,车外的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一首绵长的行军曲,护送着这一行人往南去。
快到午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倾泻下来,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
金吾卫的队长郭胜策马来到马车旁,抱拳道:“谢大人,前边有条小溪,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生火做饭?”
谢知微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果然林间隐隐有水光闪烁。
“好,就在那里歇吧。”
金吾卫扎营的动作快得让谢知微瞠目结舌,不过眨眼的工夫,几顶简易的遮阳棚就搭了起来,火也生上了,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伙头兵从马背上解下粮袋肉干,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谢知微跳下马车,正要往溪边走,回头对刘铁柱夫妇说:“你们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在车里坐着腿要麻的。”
刘铁柱和王桂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看着周围那些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腿肚子都在打颤。
谢知微也不勉强他们走远,只让伙头兵先把饭给他们送去,他自己往溪边走。
溪水不宽,但是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裴定澜正蹲在溪边洗手,看见谢知微走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你怎么满头汗?”裴定澜盯着他的脸看。
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五月的天,我满头汗不是很正常?”
裴定澜上下打量了谢知微一眼,忽然伸手,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提了提。
“你这官袍是硬纱?”裴定澜捏了捏料子,“有点吸热啊。”
谢知微抽回袖子:“官袍又不是我能选的,你少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裴定澜笑了笑,没再逗人。
谢知微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金吾卫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裴定澜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站定,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有了几分凉意。
谢知微转过身,盯着裴定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定澜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什么怎么想的?”
“你堂堂晋安侯,给我一个八品官当卫队长。”谢知微一字一顿,“你、怎、么、想、的?”
裴定澜眨了眨眼:“想保护你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要把话说清楚。
“裴定澜,我是认真的,你这个身份给我当卫队长,传出去别人怎么想?陛下怎么想?长公主怎么想?裴家怎么想?”
裴定澜歪了歪头:“陛下知道啊,我哥同意的。”
谢知微:“……”
“至于我娘。”裴定澜接着道,“我娘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家里也巴不得我多跟你这样的文人来往,省得我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谢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见他不说话,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一臂。
谢知微能清楚地看见裴定澜鬓角的汗珠,还有他领口处被汗水洇湿的一小片深色。
“谢观。”裴定澜叫他,“我就是乐意保护你,不行吗?”
谢知微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发誓他不想红的,但是耳朵这个东西它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就那么不争气地从耳廓红到了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谢知微想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奇怪”,但话到嘴边变了,“你离我远点,热。”
裴定澜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热吗?我觉得还好,树底下凉快。”
谢知微伸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开:“我说热就是热!你耳朵不烫你不知道!”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耳朵,诚恳地说:“啊,你耳朵好红。”
“你闭嘴!”
“真的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像是煮熟的虾。”裴定澜的语气充满了认真,“你是不是中暑了?五月的天容易中暑的。”
谢知微恨不能把裴定澜的嘴缝上:“我没有中暑!我是被你气的!”
裴定澜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你气性还挺大的。”
谢知微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把裴定澜推进溪水里。
裴定澜在后面喊:“哎你去哪?不说话了?”
谢知微头也不回:“我去洗脸!再跟你说话我就是狗!”
“那你刚才说了好多句了。”裴定澜真诚地提醒。
谢知微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走得更快。
溪水冰凉,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谢知微蹲下来,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凉丝丝的水浇在发烫的脸颊上,终于让那股燥热消退了几分。
他泼了几下觉得不够,又捧了一大捧水往脖子上一浇。
“你洗脸还是洗澡呢?”
裴定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谢知微没回头:“你不是在我身后吗?自己不会看?”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洗脸。
谢知微泼了七八捧水,终于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这才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要站起来。
“别动。”裴定澜按住他的肩膀。
谢知微:“做什么?”
只见裴定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边角绣着一小丛兰草,一看就不是男子惯用的花色,然后十分自然地把帕子覆上了谢知微的脸。
“你、你干嘛?”谢知微的声音闷在帕子里。
“帮你擦脸啊。”裴定澜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自己看看,水淌得跟落汤鸡似的,衣领都湿了。”
谢知微想说“我自己会擦”,但裴定澜的力道不大不小,帕子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下颌,最后还绕到耳朵后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实在是挣脱不了,谢知微闭上嘴,任裴定澜摆弄。
擦完脸,裴定澜又抓起谢知微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缝,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晒成蜜色的手背和袖口下自己白得发光的腕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这只手还挺好看的。
不对!
他在想什么!
“好了。”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干净了。”
谢知微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拳,感受了一下那种粗糙茧子擦过皮肤的酥麻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随身带帕子?”谢知微问。
裴定澜理直气壮:“我娘塞给我的,她说出门在外要注意仪表,不能丢了她的人。”
他说着也站起来,低头一看谢知微的衣领,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衣领湿了吧?你洗脸洗得太豪迈了。”
谢知微低头一看,领口确实湿了一片,深青色的纱料洇成更深的一团,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风灌进去吹干,效果甚微。
裴定澜默默地又掏出了帕子递过去:“擦擦脖子,不然待会儿风一吹该着凉了。”
谢知微接过帕子,垂着眼擦了擦脖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软地塌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