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看着苏德茂那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再加上这里面居然还有柳怀仁的手笔,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裴定澜讥讽:“你还真是听县令的话啊,怕是狗都没有你听话,那他叫你们去吃屎你们去不去?”
若是自己是个心怀善良的人,即便柳怀仁胡作非为,又岂会听柳怀仁的?
谢知微快要气死了:“这是杀人。”
“她们不守妇道……啊!”苏德茂还想争辩,却被打断。
不知裴定澜是从哪里顺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直接砸了过去,他的力气可比谢知微要大得多,一石头下去,苏德茂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第二声闷响,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眼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了,天爷啊,这些人真敢杀人?
“满嘴喷什么粪呢?”裴定澜拍了拍手,将手拍干净,“再喷粪就把你丢粪坑里。”
谢知微皱着眉:“苏德茂,你真令人恶心。”
苏德茂捂着流血的脑门,疼得直抽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嘴犟。
“苏德茂,我问你,许老二在哪里?”
苏德茂还在地上躺着,没有回答。
谢知微也不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李敢当会意,上前一把揪住苏德茂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回跪着的位置。
鲜血从苏德茂的额头流下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立刻洇出一片暗红色。
“许老二在哪?”谢知微又问了一遍。
苏德茂嘴唇哆嗦着:“许、许老二……不在村里。”
“我管他在不在村里。”谢知微厉声,“我只要知道,他在哪?”
苏德茂吞了口唾沫:“他、他跑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跑了?”谢知微又听笑了,“苏德茂,你杀无辜之人积极得很,对许老二这种真正的祸害倒是宽容,他跑了你不追不抓,你不沉他的河?”
苏德茂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许、许老二他不是女人……”
“是,他不是女人,你也不是女人,你们都是贱人。”
裴定澜“刷刷刷”写下苏德茂的罪状,真是不少。
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小梅!我的小梅啊!”
谢知微循声望去,只见祠堂门外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一对中年男女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男人的额头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显然是刚受过伤,女人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有被人抓过的红痕,两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
马车里,苏小梅听见那声呼喊,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祠堂里跑。
“爹!娘!”
三个人在祠堂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上上下下地摸,像是要确认女儿还在不在,是不是囫囵个儿,苏小梅的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一只粗糙的手搭在女儿肩上,不停地发抖。
苏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你们怎么样?”
“没事没事,爹没事。”苏小梅的爹抹了把眼泪,“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不撒手:“我的儿啊,你要是真被他们沉了河,娘也不活了……”
祠堂里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别过脸去,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但更多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谢知微看着那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苏德茂跪在地上,脑门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你们就算是找到县令大人那里,我也是没错的。”
裴定澜拿起自己亲笔写的供状,捏住苏德茂的食指擦了他自己的血,就按了一个红手印。
“今天先到这里,李敢当赵无畏,参与了杀人的全部扣在祠堂,你们轮流看守。”裴定澜吩咐道。
“是!”
谢知微向裴定澜投去疑惑的目光,裴定澜摇摇头,示意待会再说。
想着裴定澜也许另有打算,谢知微也就同意了。
说不定裴定澜能给他什么惊喜呢。
第32章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些,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谢知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背过的西江月。
如果没有苏德茂之流的贱人,上河村该多么美好。
苏小梅家的房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加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苏小梅的爹娘把最好的那间房让给了谢知微和裴定澜,自己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挤着,苏小梅则睡在另一间。
土坯房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倒是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边,低着头,肩膀也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好累的一天。
早上从驿站出发,马车颠簸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小溪村,在小溪村演了一场“见鬼”的戏,又在河边上演了一场见义勇为,紧接着又是进村又是开祠堂审人,忙活了大半天。
谢知微的身体素质原本就比不上裴定澜这种从小习武的人,出了京城后不管是马车还是马车外的骑马都很累人,不像在京城时累了还能偷个懒缓一缓,出门在外连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裴定澜把门关上,转身就看见谢知微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去桌边倒了碗水,走到谢知微面前递过去:“喝口水。”
谢知微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喝完把碗往裴定澜手里一塞,抹了把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裴定澜把碗放回桌上,拉了把竹椅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谢知微的脸。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小光线暗,衬得谢知微更像散黄了。
“吃饭吧?”裴定澜问,“婶子说灶上热着粥,我去给你端。”
谢知微摇了摇头:“不吃了。”
裴定澜对谢知微还是了解的,谢知微对于干饭很积极,连饭都不吃了,那必定累极了。
“知微。”裴定澜轻轻唤他。
谢知微抬起眼皮看他,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你今晚先休息。”裴定澜轻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谢知微的确撑不住,点了点头。
裴定澜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平,又把枕头拍了拍,希望枕头能懂事一点儿,让谢知微睡个好觉。
做完这些,裴定澜转回身来,谢知微还坐在床沿上没动,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定澜帮他把外袍的系带解开,谢知微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外袍脱下来放在了床尾,谢知微只剩下轻薄的中衣,裴定澜扶着谢知微的肩膀让人躺下去,把薄被拉过来盖住肚子。
谢知微的头一沾枕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眼皮沉沉地合上,睫毛微微颤了几下,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裴定澜无声笑了笑,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风不大,刚好能拂过谢知微的脸,带走夏夜的燥热。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裴定澜的蒲扇继续摇着,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