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42)

2026-10-11

  睡着了的谢知微比清醒时更显小,眉眼间的锋利收敛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有那两排像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腮边的软肉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嘴巴无意识地嘟着,让人很想戳一戳。

  裴定澜的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来,在谢知微脸边打转,裴定澜眼疾手快,“啪”地一巴掌拍在谢知微脸侧的枕头上,掌心正中那只不知死活的蚊子。

  血糊了一小片,在浅色的枕面上格外刺眼。

  裴定澜皱了皱眉,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摇扇子。

  蒲扇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和心跳同一韵律。

  等谢知微睡熟了,裴定澜才停下蒲扇,轻手轻脚地出门。

  门在裴定澜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和墙角的石磨。

  裴定澜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苏小梅爹娘住的那间小屋,又看了一眼苏小梅住的那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夜风从田野间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裴定澜运起轻功,没有惊动任何人。

  ……

  第二天清晨,谢知微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上河村养了不少鸡,此起彼伏的喔喔声,吵得人没法睡,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桌上的粗陶罐里换了新的野花,还挂着露珠,苏小梅肯定不会进屋子里,那只能是裴定澜去田间地头摘的。

  谢知微盯着那罐野花看了两秒,眼神都软和不少。。

  起床穿好衣裳,又用昨晚剩下的凉水洗了脸,谢知微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苏小梅的娘孙秀兰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谢知微出来,连忙招呼:“恩人起来了?快来吃饭,凉稀饭配饼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合,怎么不合?”谢知微笑着走过去,“婶子费心了。”

  孙秀兰笑得很不好意思:“费什么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怕恩人嫌弃。”

  苏小梅的爹苏长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见谢知微出来,憨厚地笑了笑:“恩人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谢知微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裴定澜,连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没看见。

  “婶子,裴三郎呢?”谢知微问。

  孙秀兰把一碗凉稀饭放到谢知微面前,又递了一个饼子过来:“裴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祠堂那边看看。”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没有,裴公子就说让恩人多睡会儿,别吵你。”孙秀兰说着,又端了一碟腌萝卜放到桌上,“恩人先吃,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稀饭老早就煮好了,放凉了喝起来清清爽爽的,饼子表皮焦脆,内里暄软,配着腌萝卜吃,咸香适口。

  谢知微吃了半个饼子,喝了一碗稀饭,正要再盛一碗,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李敢当和赵无畏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起来了?”裴定澜看见谢知微坐在桌边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睡得好吗?”

  谢知微端着碗,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吃了吗?”

  “没呢。”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蹲下,拿起桌上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谢知微:“那快些吃,吃好了我们去祠堂。”

  苏长根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搬了张凳子放到裴定澜身边:“裴公子坐,坐下吃。”

  裴定澜道了声谢,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掰了块饼子塞进嘴里。

  苏秀兰端了一碗稀饭放到裴定澜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裴定澜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苏秀兰竖起大拇指:“婶子,稀饭熬得好。”

  苏秀兰被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吃完早饭,谢知微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裴定澜:“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裴定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知微看着他,裴定澜也看着谢知微,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谢知微站起身:“走。”

  等到了祠堂,谢知微远远地就看见祠堂门口挤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都有,把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叫骂,还有人在哭,吵成一片。

  谢知微觉得有好事发生,快步走过去。

  人群看见谢知微走过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火速向两边散开,生怕沾到他。

  谢知微走进去,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的柱子上,瞪大了眼睛。

  祠堂门口那两根粗大的木柱子上绑着人。

  被绑的是村长苏德茂,还有昨天一起去河边要沉苏小梅的那几个壮汉,一个不落,全在这儿。

  他们的上衣被扒掉了,光着上身,双手被绳子反绑在柱子后面,嘴巴里面塞了布,身体紧紧地贴着粗糙的木头桩子,动弹不得。

  苏德茂被绑在左边的柱子上,额头上昨天被石头砸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血迹在脸上干涸成一道一道的黑褐色痕迹,像蚯蚓爬过的纹路,没有衣服的遮挡,瘦削的胸膛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红点。

  不止苏德茂,其他几个人也一样,每个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肿的包块。

  那是蚊子咬的。

  每个人像是被蚊子钉满了的靶子,没有一块好皮。

  谢知微盯着那些蚊子包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裴定澜。

  裴定澜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眨了眨眼:“昨天你审人也累了,今天负责看好戏就行。”

  谢知微:“怎么说?”

  只见裴定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家快看啊!这些人光着身子给人瞧,真是不守男德,这种不守男德的人就应该沉河!”

  谢知微:“。”

  好好好,搁着以毒攻毒呢。

 

 

第33章 

  裴定澜这一嗓子喊出去,上河村的男人们不乐意了,从来都只有妇道,男德是个什么鬼东西?他们活了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你胡咧咧什么玩意儿?”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出来,“什么男德不男德的?哪有这种说法?”

  裴定澜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有妇道当然就有男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谁说明摆着了?”那汉子急了,“自古以来就只有妇道,没听说过什么男德!”

  “自古以来?”裴定澜眉毛一挑,“那自古以来还没有沉河的规矩呢,你们不是执行得挺好?怎么,规矩只选对你们有利的听?对你们不利的就自古以来没有?”

  那汉子被噎住了,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后生挤上前来,不服气地嚷嚷:“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男人跟女人能一样?”

  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不一样?人有男人女人,所以有妇道就应该有男德,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们上河村的人不知道,是你们孤陋寡闻。”

  “你……”后生脸憋得通红,“你这是在诡辩!”

  裴定澜鼓掌:“哇哦,你还知道诡辩这个词,看来也是读过几天圣贤书的,那我问你,哪个圣贤说了有妇道这个词?”

  后生愣了一下,看向人群里的其他人,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没人能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