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64)

2026-10-11

  目光黏在那个人身上,裴定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又迅速压平。

  谢知微走到殿门前,从腰间解下鱼符递过去。

  裴定澜公事公办接过鱼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动作比检查其他官员时慢了至少三拍。

  “谢大人今日这身官袍,颜色很正。”裴定澜把鱼符递回去,“特别衬你。”

  谢知微接过鱼符收好,面不改色:“裴将军今日这身紫袍,也很衬你。”

  大早上在宣政殿门口夸夸,也不害臊。

  谢知微抬脚往殿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光顾着看我,好好当值。”

  裴定澜悄悄勾了一谢知微的袍袖:“知道了。”

  谢知微努力忽视怦怦跳的小心脏,快步走进了宣政殿。

  裴定澜目送谢知微进去,等下一个官员过来时,又面无表情:“鱼符。”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来,裴定澜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官员进了殿门,心里还在想:晋安侯怎么忽然不高兴了?刚才不是还笑嘻嘻的吗?

  裴定澜不笑嘻嘻,宣政殿内的更是不笑嘻嘻。

  他们笑不出来。

  谢观怎么又来早朝了!

  他今天又要弹劾谁?

  陛下不是给他放假了吗?

  就不能好好放他的假?

  谢知微是块硬骨头,逮谁都敢弹劾,谁能不害怕?

  要说最害怕的还得是郑家人,除了弹劾谭辞道那一回,后面的大阵仗都是冲着郑家去啊。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自落座,裴定澜的位置在前面,谢知微在后面,两人隔得远,倒是让裴定澜无法眉目传情。

  随着贾利世的声音响起,萧晏走到御座坐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今日的早朝便正式开始。

  今日的朝会议程不多,户部奏报了西北几州的夏粮征收情况,工部说了说黄河防汛的准备工作,兵部提了一句边关无事,一切如常。

  萧晏靠在龙椅上,听着这些汇报,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又何止萧晏呢?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知微身上飘。

  等到日常的事务汇报完毕,谢知微动了动脖子,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宣政殿内众人屏息,来了来了来了,看看谢观又要弹劾谁。

  萧晏:“讲。”

  谢知微叩首,直起身来,声音清朗:“臣要弹劾殿中侍御史,袁成训。”

  不是弹劾我。

  太好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袁成训是哪一个?没什么印象啊。

  殿中侍御史是个七品官,平日里的早朝根本没资格参加,在座的文武百官是从五品起步,故而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位袁成训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知微跪在殿中央,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嘴角弯了一下。

  不认识就对了,一个连点卯都做不到的官员,在朝堂上能有什么存在感?

  萧晏显然也注意到了群臣的反应,他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谢卿,说说看,你为何要弹劾袁成训?”

  “是。”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查阅御史台近半年的点卯记录,发现殿中侍御史袁成训,一个月三十天,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

  什么?!

  这不公平?

  凭什么这个劳什子袁成训不去点卯还能安安稳稳做官?

  有的官员一听就炸,大周的官员考勤制度严格,无故不到要笞二十,累计多次要罚俸,这可是写进《考课令》里的明文规定,一个月三十天能缺席二十天,这已经不是怠惰了,这是把朝廷的规矩当儿戏。

  如此无视大周律令,如此无视皇权,如此放肆之人,居然到今日才被谢知微给逮出来弹劾,之前没有人弹劾过他,这人背后是谁啊?

  贾利世下来取了奏折,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去,不紧不慢地翻着,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后翻。

  谢知微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臣还查到,袁成训在御史台任职三年,每年的考绩都是中下,按朝廷规制,考绩优异者可升迁,考绩平平者留任,考绩下等者罢黜,然而臣又查了吏部的卷宗,袁成训在吏部的卷宗里每次考核都是中上,也没有袁成训缺勤的记录。”

  文武百官的目光纷纷投向吏部尚书赵仲先。

  虽然给袁成训弄虚作假不一定是赵仲先干的,但是作为吏部尚书,赵仲先难辞其咎。

  赵仲先也深知这一点,立即出列请罪:“陛下,臣未能察觉此事是臣之过,可臣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请陛下明鉴!”

  他心里要气疯了,到底是哪个家伙给袁成训开的后门?想害死他吗?

  “陛下,臣以为赵大人所言为实,若袁成训真是仗着赵大人的势不去御史台点卯,只怕是连告假的理由都不会编。”谢知微掏陶掏,又掏出一份御史台的点卯记录。

  贾利世又小跑过来把点卯记录给萧晏呈上去。

  谢知微说:“臣翻阅记档,袁成训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今日头疼,明日腹痛,后日家中有事,再后日又说天雨路滑不便出行。”

  赵仲先也立马表态:“此人连弄虚作假都如此懒怠,想必背后一定是有大人物!”

  比吏部尚书还要大的人物,整个大周加起来可不多。

  “陛下,袁成训前日又说他中了暑头晕,臣倒是看见他在古玩铺子里,裴定澜裴将军可以作证。”谢知微再次抛出猛的。

  裴定澜起身:“回陛下,臣的确可以作证,臣前日和谢大人一起看到了袁成训在古玩铺子里。”

  至于怎么就刚好遇到了袁成训……当然是司光跟踪跟得好。

  众人莫名,谢观跟晋安侯关系这么好的吗?这么热的天还相约一块出门?

  萧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奏折放到御案上:“除了此事,谢卿可还有要说的?”

  那自然是有的。

  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臣还要弹劾袁成训藐视陛下。”

  什么?!

  众人都惊呆了,藐视君主,这个罪名可比方才的大得多。

  有人忍不住说道:“谢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可不能开玩笑。”

  “陛下擢升臣为侍御史。”谢知微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可袁成训却在外四处散播流言,说臣是家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臣升迁全仗贵妃娘娘吹枕边风,说陛下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在场的官员们谁没有姻亲故旧?谁没有点人情关系?但凡有点权力,都会提拔自己人,多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是皇帝。

  谢观是皇帝一手提拔的,皇帝愿意给谢知微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行,人家已经老老实实从八品官做起了,怎么还有人敢张着嘴说这件事的?

  “朕倒是不知,朕的御史台里还养着这么一尊大佛。”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让在场的人后脊发凉,“一个月能二十天不来,还叫头疼腹痛天雨路滑,那朕是不是该给他换个地方?比如说在京城外找个寺庙,给他供起来?”

  百官垂首:“臣惶恐。”

  “朕把谢观从八品提到六品,有人心里不痛快,在背后嚼舌根,呵。”萧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文武百官眼里,比冷脸还让人害怕,“朕倒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对朕心怀怨恨,觉得朕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满殿的朝臣伏首,姿态越发低:“臣等不敢!”

  声音在宣政殿内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

  萧晏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们,语气淡淡:“不敢就好,不然朕还以为这个皇帝是傀儡,连提拔个官员都要看你们脸色。”

  众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