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借着夹菜的动作掩饰过去。
尽本分?这胡守廉要真知道“本分”二字怎么写,怎么敢私底下干私自开采矿山的事情?
酒过三巡,胡守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开始往正题上引。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对矿山生意也感兴趣?”胡守廉端着酒杯,眼珠子滴溜溜转。
“在下确实有些想法。”谢知微心里一动,来了,“矿山这块,利润比绸缎生意厚实多了,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门道还不甚了解。”
胡守廉:“矿山这块,朝廷管控得严,不是谁都能做的。”
你还知道朝廷管控得严?
“在下明白。”谢知微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若是胡大人愿意照拂,在下更是求之不得。”
胡守廉点到为止,像是在斟酌什么。
谢知微也不急,总得给人留足思考的时间不是?
陈万贯看了一眼胡守廉,又看了一眼谢知微:“谢公子,胡大人做事一向谨慎,矿山这块的生意,确实比普通生意要复杂些。”
谢知微:“在下明白,大周律有规定,矿山开采需经官府批准,且每年要向朝廷缴纳定额的税款,若是私采,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胡守廉夹菜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谢知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做生意嘛,肯定还是有路可走的。”
说着,谢知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公子果然通透。”胡守廉恢复自然,“西南这边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确实不像京城那般规矩,更何况话说回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裴定澜替谢知微举杯:“胡大人说得是。”
萧旸听谢知微跟胡守廉你来我往听得头大,正好他也吃饱喝足了,便起身离席。
“哥,我吃饱了,想在附近走走。”
“去吧。”谢知微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走远了。”
司光跟着站了起来,走到萧旸身边。
胡守廉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说:“谢公子对这位小公子倒是上心。”
“自家表弟,自然上心。”谢知微不想跟胡守廉多说萧旸,把话题又引回矿山。
萧旸出了雅间,走廊上安静了许多,楼下大堂里隐约传来食客们的说笑声和伙计的吆喝声,隔着几层楼板,听不真切。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罗南酒楼所处的大街,萧旸趴在了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行人如织。
大人的世界真是令人苦恼,他不想长大,只想一辈子当个不用操心的小屁孩,把这一辈子混完,下辈子不要再重生了。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般毒辣,温温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街角的摊子支着布棚,卖的是热腾腾的芝麻糖和炸糍粑,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桂花的味道。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你追我赶的,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又被街市的喧闹盖过去。
萧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面。
雅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着就累,还不如在这里吹吹风,临沅县的秋天比京城暖和,风里没有那股子干冷,倒是带着几分山野间草木的清气。
就在萧旸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街角转出来一个人。
萧旸愣住,那是一个青年,从秋日温软的阳光里走出来,像山林间的仙来到了人间。
那人穿着罗杞样式的衣裳,靛蓝的衣袍上绣着些银色的花纹,腰间挂着一串小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临沅县到处可见罗杞人,这装扮没什么,只是这人分明是个男人,却在脑后编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几颗银色的珠子,辫梢垂到腰际,在他身后轻轻晃荡。
还有就是脸,极好看的一张脸。
五官比大周人更深邃,眉骨高耸,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奇异的异域风情。
萧旸盯着那张脸,忘了移开目光。
他见过好看的人,谢知微是清隽温润的好看,裴定澜是英气逼人的好看,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像山野间一阵不期而遇的风。
就在这时,那个青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的萧旸。
四目相对。
萧旸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理应移开目光,可他像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么不礼貌地盯着人家,还被人家给抓了现行,呜。
罗杞衍的蛊虫躁动不安,这让罗杞衍警惕,然而抬眼循去,只看见了一个趴在窗边盯着自己看的小孩。
一个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
罗杞衍拍了拍腰间小竹篓里的蛊虫,示意蛊虫安静一点儿。
蛊虫安静不下来,在竹篓里焦急地爬来爬去。
第65章
酒过三巡,谢知微和胡守廉之间的试探终于接近尾声。
胡守廉放下酒杯,脸上那层官场应酬的笑淡了几分,倒是露出几分商人般的精明。
“谢公子,本官是个直爽人。”胡守廉优哉游哉地开口,“矿山这块生意,本官可以做主让你参与进来。”
谢知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胡大人此话当真?”
“本官从不虚言。”胡守廉捋了捋胡须,“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谢公子想做这个生意,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
谢知微心里冷笑,来了,伸手要钱了。
“胡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诚意?”谢知微面上不动声色。
胡守廉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谢知微微愣了一下,不是觉得多,是觉得少。
三千两就能参与矿山生意?这胡守廉到底是胃口小,还是另有所图?
谢知微觉得是后者。
胡守廉见谢知微不说话,以为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连忙补充道:“这三千两不是白拿的,是作为保证金,等谢公子的生意走上正轨,这钱自然会退还。”
谢知微心里又是一阵冷笑,退还?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三千两他倒是不心疼,反正这笔钱迟早会回来的。
等他把这桩案子查清楚,胡守廉的家产抄没入官,三千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胡大人爽快。”谢知微再次以茶代酒,“区区三千两,在下出得起。”
胡守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举杯与谢知微碰了碰:“谢公子果然豪爽。”
“不过。”谢知微也趁机索要好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胡守廉:“谢公子请讲。”
谢知微:“在下想在正式参与之前,先去矿山看看,毕竟是头一回来西南,对这边的矿山开采不甚了解,总得亲眼瞧瞧,才知后续如何打算。”
胡守廉沉吟片刻,目光在谢知微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知微神色如常,很坦然地把自己的初来乍到显示出来。
“谢公子想看矿山,本官自然可以安排。”胡守廉朝陈锦安抬了抬下巴,“锦安,就由你带谢公子去瞧瞧你们家承包的矿山。”
陈锦安站起身来,朝谢知微拱手一揖:“谢公子想看,晚辈自当引路。”
谢知微笑着道了谢,心里却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胡守廉让陈锦安带他去,而不是找他自己更亲近的下属,说明胡守廉对他还有防备,但让他去陈家承包的矿山,说明胡守廉和陈家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胡守廉信任陈万贯,这样的信任不一定是出于感情,也可以出于别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知微起身一礼,“多谢胡大人成全。”
胡守廉笑着应了,眼底的精明与得意藏都藏不住,三千两银子,这位谢公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出手如此阔绰,背后的人脉和资源想必更加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