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客栈的厨房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一个跨院里,谢知微记得伙计说过,他们老板是个讲究的人,不让厨房跟客房挨在一块儿。
谢知微打着哈欠刚走到夹道口,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鸡飞狗跳的。
“站住!别跑!”这是客栈厨子的声音,又急又气,“你个瘟鸡!你给我站住!”
接着是翅膀扑棱的声音,还有东西被撞翻的哐当声,夹杂着厨子的骂骂咧咧。
“今日非宰了你不可!跑!我让你跑!”
谢知微心想原来这厨子大早上杀鸡呢,怪不得这么大动静。
客栈不养鸡,鸡都是从村里买的,指不定还是走地鸡。
就在谢知微刚要迈步拐进厨房院子的那一刻,一道靓丽的影子从厨房门口“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一只鸡。
油光水滑、羽毛金黄、鸡冠通红的大公鸡。
大公鸡跑得飞快,翅膀半张着,爪子在地上刨得噔噔响。
厨子跟在后面追,围裙上沾着鸡毛,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气喘吁吁的:“别跑!你跑不出这个院子!”
公鸡显然不这么认为,它冲出厨房门,在院子里兜了半个圈子,忽然一个急转弯,直直地朝谢知微的方向冲过来。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鸡已经到了跟前。
那公鸡大概是觉得这个挡在月亮门口的人类阻碍了它的自由之路,于是它猛地一蹬腿,腾空而起,金黄色的羽毛在空中展开,然后用它那双修长有力的鸡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谢知微的胸口。
“啊!”
谢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蹬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等他站稳,那公鸡已经借着他胸口的高度再次发力,翅膀一扑棱,踩着谢知微的肩头就往上窜。
最后,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谢知微的头上。
金色的羽毛在他头顶炸开,像一顶滑稽至极的帽子。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鸡爪抓着他的头发,还有那只鸡的体温。
而那公鸡在他头顶站定之后,还得意地昂起脖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打鸣。
“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
谢知微发出土拨鼠尖叫。
他堂堂朝廷命官,此刻被一只鸡踩在头上,发出了他这辈子最丢人的声音。
正在后院井边打水的裴定澜听见了这声尖叫,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回井里,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裴定澜跑得比风还快,火速冲了过来——
裴定澜瞪大了双眼。
厨房院子里,厨子拎着菜刀站在一旁,满脸的想笑又不敢笑。
谢知微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头发散乱,一只金灿灿的大公鸡稳稳当当地站在他头顶上,姿态从容。
好一个金鸡独立。
裴定澜嘴角开始抽搐。
“噗——”他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谢知微眼神愤怒:“裴!定!澜!”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你笑够了没有?”谢知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它给我弄走!”
裴定澜笑归笑,动作却不慢,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往谢知微头顶一探。
那公鸡还想扑棱,被裴定澜精准地捏住了两只翅膀根,轻巧地提了起来。
“好肥的鸡。”裴定澜掂了掂,评价道。
公鸡被他捏着翅膀,悬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腿,发出愤怒的“咯咯”声。
谢知微终于解脱了,他蹲下来抱着脑袋,摸了摸自己的宝贝头发。
这只讨厌的鸡要是把他的抓成了秃头可怎么办?
厨子这才敢凑过来,满脸歉意地朝谢知微鞠躬:“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这鸡是刚从村里买的走地鸡,我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准备宰杀,谁知道它一下就窜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带着杀气:“我要报仇。”
厨子愣了一下:“啊?”
“把它给我红烧了!”谢知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被鸡爪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这只鸡,今天晚上要上我的餐桌。”
裴定澜在旁边拎着那只还在挣扎的公鸡,看着谢知微这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好好,红烧。”裴定澜顺着他的话说,“红烧好吃,浓油赤酱的,最配这种肥美的走地鸡。”
谢知微瞪了裴定澜一眼:“你不许笑!”
他头发乱了,衣裳皱了,胸口还有两个鸡爪印。
“我不笑。”裴定澜立即把嘴唇抿起来。
但即便谢知微是这副狼狈模样,裴定澜也觉得好看极了。
“也不许看!”谢知微凶巴巴地说。
“不看不看。”裴定澜把公鸡递给厨子,叮嘱道,“记得红烧。”
厨子接过鸡,连声应是,拎着还在挣扎的公鸡回了厨房。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鸡爪抓乱的头发,手指穿过谢知微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珍贵的宝物。
“好了好了。”裴定澜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哄劝,“一只鸡而已,晚上给你做红烧的,吃得它骨头都不剩。”
谢知微被他顺毛顺得火气消了大半,但还是嘴硬:“我要拿它吃两碗饭。”
“三碗都行。”裴定澜笑着帮他理好最后一缕头发,“我们又不是吃不起。”
谢知微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裴定澜一眼。
“你笑得很开心啊。”
裴定澜立刻收敛了表情,一脸正经:“没有,我只是觉得那只鸡很有眼光。”
谢知微眯眼:“嗯?”
裴定澜追上他,并肩往回走:“你看它理都不理厨子,偏偏扑向你,说明是受欢迎。”
谢知微无语:“你这是歪理。”
“明明是鸡有眼光,直接扑向好看的人。”裴定澜一本正经,“换作我是鸡,我也选你。”
谢知微:“……那还是别了。”
他并不想抱着一只鸡睡觉,更不可能跟一只鸡卿卿我我。
厨房里传来厨子杀鸡的动静,那只公鸡发出最后一声悲壮的哀鸣,然后就没了声响。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区区大公鸡,哼。”
刚谴责完大公鸡,谢知微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
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裴定澜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笑?”谢知微捂着自己的肚子,试图用袖子挡住那还在叫唤的声响,“你没饿过?”
“我没笑。”裴定澜嘴上说着没笑,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我家谢大人连肚子叫都叫得与众不同。”
“你闭嘴吧。”谢知微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裴定澜都能夸。
裴定澜伸手拉住谢知微的袖子:“走吧。”
谢知微:“去哪?”
“不是饿了吗?”裴定澜拉着谢知微的袖子把人往回带,“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东西垫垫。”
谢知微被他拽着往前走,嘴上还要逞强:“我自己会走,你松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裴定澜没松,反而把袖子拽得更紧了些。
厨房的门大敞着,灶台边热气蒸腾,厨子正蹲在角落里处理那只大公鸡,鸡毛已经拔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皮肉,旁边一盆热水里还漂着几根金色的羽毛。
另一个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半掩着,白茫茫的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厨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位客人去而复返,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官,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