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裴定澜的目光扫过灶台,“你这儿有没有现成吃的东西?”
厨子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灶台,客栈的大堂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开早饭,这会儿灶上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小的这儿只有自己吃的粗粮馒头。”厨子指了指灶台角落里的一个蒸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掌柜的给伙计们准备的早饭,客官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谢知微几乎是抢着说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粗粮细粮,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粮。
厨子连忙去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蒸笼里躺着几个灰扑扑的馒头。
粗粮馒头是用杂面做的,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颜色发黄发褐,表面粗糙,不像白面馒头那样光滑细腻。
厨子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盘,用夹子夹了几个馒头放进去,又从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捞了几条腌萝卜,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一并端过来。
“客官,您先吃着,小的去给您烧碗热汤,马上就好。”厨子殷勤道。
“不用麻烦了。”谢知微接过盘子,“有这些就够了。”
他实在是饿得不行。
谢知微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也不管干不干净,拿起一个粗粮馒头就咬了一大口。
馒头入口,口感比白面馒头粗糙得多,嚼起来有些噎嗓子。
谢知微嚼了几口,又拿起腌萝卜咬了一小口,萝卜咸酸脆嫩,配着馒头正好,把那股子干噎冲淡了不少。
裴定澜在谢知微旁边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块腌萝卜,合起来咬了一口。
馒头粗糙,萝卜咸酸,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
但就着这副晨光,就着身边这个鼓着腮帮子嚼馒头的人,竟觉得这是无上的滋味。
早晨的光线越来越亮,太阳慢慢爬起来,金色的光缓缓穿过厨房的窗户,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晨风肆意地吹着,将桂花香和厨房的炊烟气息吹到了一起。
两个人并肩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分食一盘粗粮馒头和一碟腌萝卜,脚边是青砖地面,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谢知微把手里的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吃饱了?”
“饱了。”谢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的鸡爪印,叹了口气。
裴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回去换身衣裳就是。”
“嗯。”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吧。”
两人离开厨房,石阶上留下一只空盘子和几粒馒头碎屑,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盘子旁边,啄着碎屑,叽叽喳喳地叫着。
厨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确认两位客官已经走远,才端着那盘空盘子回到灶台边,嘴里念叨了一句“金贵人也能吃得惯”。
谢知微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裴定澜帮着把被鸡爪抓乱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直到谢知微确认自己恢复了那副清隽矜贵的模样,才满意地点点头。
裴定澜:“好了,这下谁也看不出来你被鸡踩过。”
“裴三郎,你的手艺是真不错。”谢知微点评。
裴定澜把梳子放回妆奁上,顺势在谢知微发顶落下一吻:“伺候我家知微,那必须的。”
谢知微哼了一声,侧身扯下裴定澜,在裴定澜的下巴吻了一下。
裴定澜抓住机会,弯下腰衔住谢知微的唇瓣,轻轻咬了咬。
“敢问谢大人,这是对我的奖赏?”
谢知微指尖抵在裴定澜的下巴,从下往上凝视裴定澜:“知道就好。”
裴定澜:“那我一定好生表现,以求谢大人多多奖赏。”
第67章
去陈家矿山的山路不好走,弯弯绕绕的,又高低不平,路面上碎石遍布,马蹄踩上去感觉都能打滑。
谢知微骑在马上,握着缰绳,想到的是“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幸好有裴定澜陪着他,不然打死他也不敢骑马上山。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目光紧紧锁在谢知微的身上,生怕自己一个眨眼谢知微就出点什么意外。
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深的沟壑,沟壑里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偶尔能听见溪水从石缝间流过的声响。
“谢公子、裴公子,前面那段路窄,马得贴着山壁走。”陈锦安回过头来,“二位当心。”
谢知微应了一声,微微收紧了缰绳,放慢了速度。
裴定澜往前靠了靠,贴着谢知微的马并行,两只马挨得近,马蹄声交错在一起,在山谷里回响。
今日上山看矿区,明面上只有谢知微跟裴定澜两个人,其实司光远远地跟着,他没有骑马,一路全靠自己的功夫,他的功夫好,反而比骑马上山更加轻松。
陈锦安带的几个护卫走在最前头开路,手里握着横刀,山路越往上走越安静,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呜呜咽咽的。
“陈少东家。”谢知微喊住前面带路的陈锦安,“这条山路平日里走的人多吗?”
陈锦安勒住马,等谢知微跟上来,才说:“不多,这条路是通往矿山的,平日里只有运矿石的车队走,寻常百姓不会往这儿来,连猎户都不来这边。”
谢知微随意应付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绿茸茸的还挺好看,有些地方苔藓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痕迹很新,应当是常有车马经过。
裴定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侧头跟谢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陈少东家,这山里的矿山,都是你们陈家承包的?”谢知微又问。
陈锦安笑了笑,几分自矜几分谨慎:“不全是我们陈家的,临沅县一共有六座矿山,我们陈家承包了两座,另外四座分别由其他几家商号承包,不过要说规模,我们陈家这两座算是小的,产量比不上别家。”
谢知微挑了挑眉:“哦?陈老爷在临沅县的名头这般响亮,我还以为你们家是占了大头。”
陈锦安说:“只是临沅县罢了,府城的大商人可比我们陈家厉害得多。”
谢知微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唇角,比陈家厉害,也比陈家陷得深,跟铸假.钱的死死绑在一起,除非龙椅上的那个人换了,否则早晚要付出他们不愿见到的代价。
山路越往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从松柏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跟仙境似的。
“到了。”陈锦安勒住马,抬手朝前方一指,“谢公子,那就是我们陈家的矿山。”
谢知微顺着陈锦安的手指望过去,前面的山坳里,一大片山壁被剖开了,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岩壁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凿痕,有新有旧,最下面的痕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最上面的还泛着新鲜的白色。
山脚下堆着几堆矿石,旁边停着两辆板车,板车上已经装了大半车矿石,几个赤膊的工人正抬着箩筐往车上倒,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山壁那边传来,混着工人吆喝的号子,在山谷里回荡出一片热火朝天的嘈杂。
谢知微翻身下马,朝矿区的方向走去。
陈锦安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介绍:“谢公子,这座矿山开采了有六七年了,矿脉不算厚,但胜在稳定,一年到头都能出矿,您看那边,那是洗矿的池子,矿石挖出来先在池子里洗一遍,把泥沙冲掉,再运到那边去粉碎。”
谢知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洗矿池是用石头砌的,池水浑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池子旁边堆着一堆刚挖出来的黑褐色的矿石,表面还沾着湿泥,几个工人正蹲在池边,用木铲翻搅着池里的矿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做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