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给他垫好枕头,就去灭了蜡烛。屋内暗沉沉一片,屋外雨声潺潺,正是好眠。
江颂年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中间醒过好几次,每次很快又睡了过去,做的梦光怪陆离、断断续续,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睡到后来,江颂年口干舌燥,深知不能再这么放纵自己睡下去了,挣扎着要起身,四肢也沉沉的,抬都抬不起来。
“梅香……”他哑声喊人。
梅香没应,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在给他倒水。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离江颂年有些距离,烛火的光十分微弱。
他勉强侧过脑袋,半眯着眼,又喊了声“梅香”。
“当真睡糊涂了。”
那人说道,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他托了起来,另一只手小心地端着水杯,往他嘴里喂水。
江颂年绵软无力地靠在那人身上,喝了好几杯水,喉腔中的火才偃旗息鼓,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打雷了。”
江颂年侧耳听了听,雨还没停,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平缓得很。
他于是抬眼看向迟疏:“有吗?”
迟疏道:“现在是酉时了。”
“是吗?”江颂年揉了揉眼睛。
迟疏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瓮声瓮气:“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一来就看见你睡得正香,梅香说你这几日睡得晚,怎好叫醒你?”
江颂年睡得不沉,可是既没察觉到迟疏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听到半点雷声,闷头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他头重脚轻地要从迟疏身上下来,小腿猝然一麻。
“再躺一会儿。”迟疏把江颂年按了回来,隔着被衾捏了捏他的腿肚子。
迟疏手指的力气很大,捏地江颂年忍不住抽气,发出“嘶”的一声。
江颂年推开他:“我自己来。”
“顺着经络,好得快些。”
“……那也不用!”
江颂年抱着小腿,一下子分不清是抽筋更难受一点,还是被迟疏捏得更难受一点。
迟疏见他不得要领地乱揉,一把掀开了被子,不由分说地上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都说了不用了。”
“我轻点。”
江颂年拗不过他,垂头由他捏着。迟疏这回收着力,倒是不疼了。
他靠在软枕上,问道:“你在这儿待了一个下午?”
迟疏“嗯”了一声。
“前朝的事不打紧吗?”
迟疏头也没抬:“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
江颂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息,迟疏道:“前朝事务繁多,太后娘娘上朝听政也是徒增烦扰,明天起便和陛下待在慈宁宫,批阅奏折即可。”
要是放在从前,江颂年一定会怀疑迟疏狼子野心,想独揽大权。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如今可以笃定,迟疏不是那样的人。
江颂年顿了顿,支着身子问道:“怎么了?”
迟疏不捏他的小腿了,得寸进尺地揉着他的腕骨,闻言说道:“想让你多睡上一会儿,不可以吗?”
江颂年满心的担忧被他这句略显轻浮的话压了回去,将手一抽,嘀咕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
调情。
迟疏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若是相信我,我定然为大御鞠躬尽瘁。若是放心不下,明早顾敏来慈宁宫接你和陛下。”
江颂年:“……”
摆明了就是以退为进,让他在慈宁宫好生待着。
江颂年也不跟他犟,选了后者。
他睡得太久,错过了午膳,刚睡醒时没觉得饿,猛然感受到一丝饿意,骤然间就前胸贴后背了,胃都有些发烧。
迟疏命人传膳,似是不肯走了。
他一个下午都在慈宁宫,自然也没用晚膳。
江颂年过意不去,不好轻易送客,让梅香备了两副食具。
迟疏不怎么饿,兴致缺缺地握着筷子,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像是拿他下饭。
江颂年饿得慌,顾不得形象,被他这么一盯,稍微收敛了些,不大高兴地朝他皱了皱鼻尖。
迟疏这才慢腾腾地偏过脑袋。
被旁人时不时看着,江颂年这顿饭吃得不自在,送走了迟疏,也只填了几块糕点。
接下来半个月,江颂年没有上朝。
六部照常送来折子供他批阅,没什么特别的大事。
朝廷人手不足,方钦点了新科状元,就派人南下协理治理水患、安抚民情,成效似乎不错。
再说朔漠,三位王子牵扯不同的派系斗争,最后二王子那日苏一举肃清大都,夺得了可汗之位。
江颂年的毛笔不留神吸满了墨汁,往折子上一写,划出了道厚厚的线。
他重新蘸墨写上朱批,早些时候才放下的不安感,这时又卷土重来。
他搁下笔,总也放心不下,思索再三,还是起身出门了。
梅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两仪殿。”江颂年一边答,一边低头整理刚换上的夹袄。
他还没走出慈宁宫,迎面碰上了于甘。
梅香眼疾手快,将江颂年拉到一边,二人才没撞上。
她上前一步,生气道:“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
“大……大事不好。”于甘连请罪都忘了,说道,“奴才今日外出采买,看到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说是……说是胡人又要打到京城来了!”
“你说什么?”
“梅香姑姑,奴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梅香闻言,回身去看江颂年。后者唇色都没了颜色,瞧着像是吓得不轻。
也是,换了任何一个常人,大概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她小声开口:“太后娘娘?”
江颂年咬了咬唇,说道:“备车,去两仪殿。”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一言不发地抱着脑袋沉思。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只要是有关大御的历史通通过了一遍脑子,死活也没想起来朔漠这次入关是历史里记载过的,还是历史偏移节外生枝的产物,更无从得知这次的结果如何。
早知道就该好好学学历史,而不是花晚自习的时间看那本劳什子《盛安夜话》。
到了两仪殿,不等宫人通传,江颂年径直朝殿内走去。
“……再吩咐下去,备好车马,务必安全护送太后娘娘和陛下离开京城。”迟疏正同顾敏交代,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檐外水气朦胧,来人也沾了一身潮气。
江颂年一路小跑过来,气息有些不稳,语气却很坚定:“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和你一起守在盛京。”
第68章
两仪殿随侍的宫人不多, 见到江颂年,恭敬地行了一礼。
通报的太监不敢拦他,低头跟在他身后, 一齐来到了摄政王面前。
迟疏没接话,江颂年上前一步, 抓住他的手腕,蹙眉道:“朔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让顾将军护送我和晏儿离开, 你自己呢?”
“手怎么这般冷?”迟疏没答话,反扣住他的手, 吩咐旁边的宫人, “带太后娘娘去暖阁。”
宫人连忙应下, 江颂年却不肯松手,一双杏眸紧紧盯着迟疏。
宫人无法,只好小心翼翼地觑着迟疏的眼色。
迟疏挥了挥袖子:“都下去吧。”
“是。”众人一一退下, 檐下只剩下迟疏和江颂年二人。
“迟刃给朔漠借道, 大军一路南下,不日便要直抵盛京西南。”迟疏说道, 他握着江颂年冰凉的手, 引他往暖阁去, “大军驻扎在关外,好在京中留了兵力,无论如何, 也要守到城中十五万百姓撤离。”
进了暖阁,江颂年坐在软椅上, 宫人们端上茶点,他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