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行野又问了几句,空渡都答了过去,待定完婚期,萧行野就要走了,他实在是忙,改革之法由上至下推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待他来定夺,即使是难得的大会出行,也不能放松。
“既然安安与空渡大师认识,就在此叙叙旧吧。”萧行野说道,他揉了揉江云离的发顶,“朕晚些来找你。”
说完,萧行野就走了。帐内江云离和空渡对坐,说说笑笑的,回忆了不少江云离儿时的趣事。
空渡那时在江家住了一段时间,为了稳定江云离和沈清婉的状态。
空渡吃了口点心,眯着眼睛看江云离,他活得太久了,只觉得对方还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半大孩子。
“小娃娃,这门亲事你不能结。”
本来还轻松愉快的氛围突然凝重,空渡话峰一一转,打碎了这一切。
江云离愣愣的,“空渡爷爷,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到刚刚空渡算卦时的凝重,一颗心提起来,砰砰砰地吵人。
“因果循环,终究是逃不过啊。”空渡幽幽地开口。
“小娃娃,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的话吗?”
江云离低垂着眼眸,“记得。”
空渡:“我刚也给你把了脉,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这样下去,你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比我当年给你算得期限提前了三四年。”
江云离捏着衣角道,“我有准备的。”
空渡叹了口气,将点心推到江云离面前,“吃点甜的。”
他继续道:“母蛊在你的身体里,子蛊在你母亲身体里,这么多年来应该是挺稳定的。只是,我也没想到,另一只子蛊还活着……”
“当年我得到这一对蛊虫时,那人告诉我说原有两只子蛊,但其中一只子蛊不知所踪,渺无音信,应该是死了才对。”
“没想到,另一只子蛊竟然会来到你的身边,不,应该是母蛊身边。小娃娃,你一向聪慧,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江云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眶通红,眼泪要掉不掉,“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不会是萧行野,不会的。空渡爷爷,我不喜欢这个玩笑,我们不聊这个,好不好。”
空渡怜悯地看着江云离,“孩子,你既叫我一声爷爷,就应知道我不会骗你。”
“你和你母亲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母蛊子蛊离得极近,子蛊依赖母蛊而活,自然稳定无事,即便你离世后,子蛊也已吸得充分的生息,不会狂躁不安,你的母亲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但另一只子蛊在萧行野体内,与母蛊分离多年,极度危险。所以,从你和萧行野相遇的那一刻,你的生息就在被疯狂地掠夺。孩子,你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供养一只子蛊已是透支生命的极限,遇上另一只狂躁不安的子蛊吸取你的生息,你哪里还有的活呢……”
空渡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又慈悲又残忍,“萧行野的眼睛,应当也是受子蛊的状态影响。他体内的子蛊状态极度不稳定,骤然与母蛊相遇,疯狂依赖的同时又害怕失去,所以他的眼睛也会时好时坏。”
江云离的唇瓣咬得通红,眼泪一颗颗地砸在桌上,听着自己的宣判。
“你不用担心你的母亲,她体内的子蛊受供养多年,你一时离开,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萧行野体内的子蛊太不可控,贪得无厌,对你,对他,都是灭顶的灾难。”
“这还不是最坏的一点。你体内的母蛊已经油尽灯枯,如果你骤然离世,两只子蛊都会面临失控。而你,已经没法再继续维持下去了。”
江云离边听边用袖子抹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他哭得泣不成声,像空渡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小娃娃,子蛊天然受母蛊吸引,母蛊对子蛊有致命的吸引力。所以,萧行野他,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你,或许只是受子蛊影响。”
空渡最后还是留了情,人都是复杂的,事更是千变万化。
红尘世事,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萧行野这种人,子蛊的影响有几分,他也说不清。
但江云离这孩子,他实在不想他再受什么伤害了。
握着茶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江云离不停地摇头,一遍遍地对自己,对空渡说道:“不会的,我信他,他对我的情谊,是真的,我感觉得到。”
“是真的,是真的。他那么喜欢我……”
江云离泪眼朦胧地望着空渡,像儿时那般求他,“空渡爷爷,您再帮我一次,我,我,我可以再受一次万蚁噬骨之痛,我什么都可以受得住,只要有办法,求求您……求求您……”
空渡伸出手,那双苍老的手拂过江云离的发丝,像一个族中长辈安慰幼儿,“孩子……”
江云离哭得喘不上去,空渡给他点了个穴位,才堪堪让人缓过来,“小娃娃,你啊……”
“空渡爷爷,求求您,告诉我该怎么办。”
“求求您……”
江云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空渡的声音,“哎……都是命啊……”
“心头血,如果能取出你的心头血让你的母亲和萧行野服下,子蛊便可平安无事。但小娃娃,就算有我相助,你最多也只能生不如死地活五个月,日日忍受钻心之痛……”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孩子。”
空渡想到为江云离和萧行野算的那一卦,险象丛生,但也并非没有生机,只是那生机时隐时现,捉摸不透,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窥探到一点。
萧行野,就是那个转机。
第60章
“心头血……”
江云离喃喃道, 他的手缓缓抬起,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心口,指尖一点一点揪紧心口前的布料, 平整的衣物变得凌乱不堪, 一如江云离一团乱麻的内心。
空渡点头, “小娃娃, 五个月,是最好的结果。”
空渡继续道:“你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取心头血的过程九死一生, 远比你当年的情况危险得多。你撑不住的。”
空渡不想再说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这个是缓解痛苦的,如果身体太难受, 就吃一点吧, 但不要贪多。”
江云离静静地盯着空渡放在桌上的小药瓶, 半晌, 绕过小药瓶,从旁边玉盘中拿出一块点心,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空渡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知道了江云离的选择。他只是默默将盘子又往江云离面前推了推,看着江云离把自己的两腮吃的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一块糕点很快就吃完了,江云离擦了擦嘴, 一直低垂着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 少年扬起明媚的笑容,声音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软糯的调子, 不曾变过,
“我说过,会永远保护阿娘。如果我突然出事,阿娘也会有危险,这是我能为阿娘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空渡看着面前这个受尽宠爱的小少爷,他本该一辈子无忧无虑,在众人的呵护下度过短暂而幸福的一生。
是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酿就了如今的局面。
活了几辈子的清修之人,竟然这样糊涂!
空渡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决心之后再不入世,青灯古佛旁细数自己的罪过。
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好像也变得艰难,江云离的眼睫极快地颤抖几下,像是振翅而飞的蝴蝶。
“空渡爷爷,除了阿娘,我也想护着他。”
这个他是谁,空渡自然再清楚不过。
空渡还是没忍住:“小娃娃,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还不明白吗?一旦你的心头血起了作用,子蛊被彻底满足,不再需要依赖母蛊而生。萧行野他还会对你好吗?他还会这样喜欢你吗?”
江云离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就算……他之后不再喜欢我,也没什么。”
“一切只不过回到最开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