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73)

2026-10-16

  萧闵仍旧瞪着他,好半晌没有动静,仿佛并未听懂他在讲什么。

  终于,他从生生被截断的快感浪潮中冷静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一轮,道:“……若朕不恕你的罪呢?”

  徐未宁道:“陛下不恕臣的罪,臣明日早朝就要弹劾陛下了。”

  ==========作者有话说:==========

  老萧你话太多了。

  今日有客人来,稍短!叹气

 

 

第57章

  “陵川韩知府, 为在考课期间表功,瞒报灾情,强征赋税, 且将数千流民除户,以求其账册漂亮无缺,负责考课的陆大人恰与韩知府家中有姻亲关系, 便替他将这漂亮账册报了上来……”

  徐未宁叹气, 端杯喝了口茶。

  “看来这项考课制度还亟待完善,要彻底斩断门第之间的勾连,做到唯功勋论品阶, 还是任重而道远……臣今夜便想一想该如何才好,明日拟一份奏报给陛下过目。”

  “好。”萧闵颔首。

  他们二人对坐在徐府前院中, 天色渐晚, 有飞虫萦萦地在头顶盘旋。朝月过来点灯, 又点燃了一束驱虫的药草,烧了半截后, 呼地吹熄,丢在一只铜盆里,让它慢慢地升起烟来。那烟里有股奇异的熏香味,徐未宁暗暗地耸了下鼻子,很喜欢闻。

  萧闵问朝月道:“该用膳了罢?”

  朝月道:“半柱香时间便好,陛下是想在外头用还是回屋里用?这外头的小虫太多啦。”

  萧闵道:“屋里太闷, 还是在外头用。不是已经点了烟来熏么。”

  朝月应了声,便将晚膳摆在了院里。萧闵拣起筷子,吃得慢条斯理, 万分从容,一顿饭吃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见盘中已没有了剩余的菜,才搁下筷子,对徐未宁抬抬下巴,道:“随朕走一走。”

  两人出了府,沿着街慢慢走去。萧闵目不斜视,状似无意地从底下去抓徐未宁的手。

  才抓到几根手指,徐未宁就把手缩走了。

  又抓到,又缩走。

  再抓到,再缩走。

  萧闵犹自气恼,又说不得什么,于是一口气怄在心里,只道自己早晚要给徐未宁活活怄死。他在一处摊子前停下,低头挑拣半晌,挑出一条红绳挂珠的手串,道:“要这个。”随后正大光明地转过身,将手串塞进徐未宁手中,面无表情道:“赏你的,徐爱卿。”

  徐未宁立刻谢恩,并表示御赐之物,他一定会十分珍惜,随身佩戴。萧闵负起双手,垂眼瞧他,见他将手串仔细地戴好了,这才冷哼一声。

  他原想转身继续往前走去,但目光定在徐未宁的手腕上,一时迈不开步子。那条红绳稍有些长,松垮地挂在徐未宁的腕骨下,显得那只手腕更白,与莹润的珍珠相衬,泛着细腻的冷光。

  许久,萧闵又冷哼一声,强使自己移开眼,大步向前去了。

  在街上转了半圈,回到徐府门外,萧闵正想不动声色地跨过门槛进去,就听徐未宁道:“陛下还是快回罢,再过一刻钟宵禁,宫门要下钥啦。”

  萧闵瞪着徐未宁:“……”

  竟敢毫不客气地把皇帝往外赶,徐未宁真乃景宁年间胆大包天第一人。

  “臣恭送陛下。”徐未宁又道。

  他揣着双手,直直地站在府门口,目送着萧闵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直至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悠悠地往里走。

  他走了几步,见茶水还凉在桌上,便端起来喝完了。从前堂走出来的翠云正撞见这一幕,吃了一惊,连忙小跑上来道:“这茶水在外头放了许久,要喝坏肚子的,徐公子要喝茶,怎么不叫人重新来添?”给徐未宁新倒了杯热的,随后大步穿过院子,提出一群丫头小厮,质问是谁收桌时忘收了茶杯,做事马马虎虎,该骂!骂了几句,听徐未宁招呼她道:“翠云,给我拿笔墨来。”这才收住骂,伸出手指将丫头小厮们挨个儿点了一遍,高声应道:“来啦!”

  她快步地将徐未宁要的笔墨送来,一边替他研墨,一边道:“徐公子要写文章,怎么不进屋里去写?外头这盏灯不如屋里头的亮,这样写怕要坏眼睛。”

  徐未宁道:“无妨,我一会儿便回屋里……”

  他洋洋洒洒写去了两张纸,放下笔,由头通读一遍,觉得还有改进的余地,便将这两张纸折了起来,揣进怀里,打算回屋再作修改。抬头发现翠云正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不由得也跟着她张望一番,好奇地问:“在看什么?”

  翠云问:“陛下今夜又不在咱们府上留宿么?”

  徐未宁道:“呃……”

  翠云道:“他再不来,府门可就要落锁了。”

  徐未宁道:“锁吧,锁吧。”

  翠云小心地瞧他,把他瞧得莫名其妙,疑心自己方才写奏报时把墨沾在了脸上,于是伸手摸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怎么了?”

  翠云道:“几日前您染风寒的时候,陛下还贴着身照顾您呢,怎么忽然就不来啦?”

  徐未宁道:“他有他的龙床睡,龙床可比我徐府里的床大了四五人宽有余……走罢,你帮我再把这墨砚端进屋去……”

  他慢吞吞地在原地磨蹭了会儿,落后翠云几步,在将要跨出院子时,回头看了眼。

  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了遥远的东宫,那时的翠云也在问他:“陛下今晚不来吗?”他道:“不晓得。”其实心里明白得很。

  其实人明白也是一辈子,糊涂也是一辈子。有的人其实糊涂却自以为明白,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未宁发现装糊涂比做明白人容易许多,如此便可以两眼一闭,不去算那些无可挽回的烂账——譬如他将李绪视作再生父亲,尽忠尽孝,就能忘掉自己其实早已家破人亡,于是活得顺心许多。

  如今他与萧闵君臣相待,堂堂正正,便好似一切都能被反乱拨正,他从没有不知廉耻地在人□□摇尾乞怜过,也从没有被人戳着脊梁骨羞辱谩骂过。

  “唉。”徐未宁忽然停下脚步,嘀咕自语,“徐未宁呀徐未宁,你真是……”

  顿一顿,又愁眉苦脸道:“唉。”

  再过几天,便到姜家大摆春日宴的日子。

  春日宴设在昭芳园中,此园已有数十年的历史,是大周第三代君王下旨给姜氏一族建起来的府邸园林,规模宏大,既有行宫园林,还有湖泊画舫,其中共有八个院落,彼此连通,小径交错。

  徐未宁在各个赴宴的人中,官阶上等,于是按照礼法分住在面东的海棠院里。海棠院与碧月馆相邻,只隔一道院墙,一棵高高的杏树从碧月馆中拔地而起,树冠越过高墙。徐未宁只觉那树上开的杏花有些古怪,怎么白粉交映间,还有一块既蓝又紫的东西?于是抬头一探究竟。

  定睛看去时,他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只卡在树冠间的风筝。只听有人在院墙对面抱怨道:“这才没放一会儿,就给它卡住了!怎么引线也断了么?秋桃,你快想法子给我弄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徐你也不得劲儿了吧!

  等忙碌的国庆过去,俺会努力写长的(flag中

 

 

第58章

  碧月馆的杏树底下, 挽着两只小髻的丫鬟秋桃仰起头,看着那顶卡住的风筝,苦恼道:“这棵杏树长得太高啦, 奴婢不会爬树,怎么弄才好?不如让奴婢给小姐重做一顶去。”

  她身旁站着个身穿柳青色对襟襦裙的年轻女人,发髻里簪着九朵甲盖大小的珠花, 两弯月眉, 一点红唇,正是前中书省尚书齐璋的独女齐明春。齐明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风筝,那可怎么办?重做一顶, 和原先这顶必定是不一样的。我偏想要这顶风筝而已。春旗,你有什么法子么?”

  另一个双髻小丫鬟春旗道:“奴婢也不会爬树, 还请小姐稍等一等, 奴婢去别处找根竿子, 看能不能把它给挑下来。”

  秋桃忧心道:“可别叫老爷发现啦。老爷要发现咱们在这里带小姐闹着玩儿,没个样子, 一会儿可没咱们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