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无聊的春日宴要一连办下三天,萧闵是再坐也不住,带上两个随从便起驾往昭芳园去了。
昭芳园里,齐明春从海棠院出来,便直奔着绮锦轩去了。才进堂门,就听主座上的女人笑道:“阿容来了!来得正好,大家都在这儿呢,就差你一个。快坐罢。玉梅,给齐小姐端些刚才那果子来。”
这女人正是姜轸的妹妹姜雁,她的膝前,有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正斗草玩儿,另外还有姜士颖与几位外家表亲在场。齐明春在桌旁坐下,玉梅端着个白玉圆盘过来,放在她面前。她见那盘中整齐地摆着几瓣切开的粉果,精致可爱,汁水饱满,散发着一股清甜香气,问道:“这是什么果?我没见过。”
姜雁道:“这是南边来的贡果。”
齐明春吃了一惊,道:“贡果不是进献给皇上的么?”
姜雁笑道:“这么两三个的,不打紧,你难道信不过你表舅舅的能耐么?几枚果子算什么。尝一尝,看好吃么。”
齐明春拿起一块吃了,也笑道:“果然好吃。”低下头去,抿嘴一笑,又道,“要能带给徐大人尝一尝,就更好了。”
姜雁听了,向前倾出半截身子,问:“哪位徐大人?”
“徐参政。”
姜雁想了一想,笑道:“那不是你爹去给你说的亲事么!你起先还万万不情愿,怎么忽然改主意啦?”
齐明春脸颊飞上红晕,道:“我方才见到他,觉得他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便把风筝如何挂上树去、徐未宁如何隔着院墙将它挑下来的事说了,又把自己与徐未宁见面送礼的事草草交代过去,绝口不提徐未宁是个如何美貌的青年。
却听姜士颖插话道:“你看上了那姓徐的,那韩疏怎么办?”
齐明春怪道:“关他什么事?”
姜士颖道:“韩疏早对你有意思,难道你不晓得?他听说你爹要给你说亲,郁闷得不行呢。他家与咱们是世交,门当户对,你怎么就不知道好?”
齐明春啐他一口道:“那人人对我有意思,我要把人人都应下来么?他成天纠缠我这那,叫人心烦得很。而且他是你朋友,你便看得他有多么好,他在外头纵马撞人、强抢摊子,那么多坏事叫他做了,怎么不见你说?听说前段时间还平白无故地把人腿打断了一条,你说!”
姜雁道:“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再吵。小疏那头呢,我已同县衙知会过了,没甚么大事,而且他也被禁足了整整两日,应当是知道利害啦。不过阿容既然看上那位徐参政,不如把他叫到这儿来坐一坐,聊聊闲。玉梅,你去请徐参政来。”
徐未宁在屋里待得闷了,正好出门去闲逛,行至一处墙角下时,忽然觉得似乎有人正在身后盯着自己。
他对这种目光的感知一向十分敏锐,因为常被萧闵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于是当下停住脚步,回过头去,见是一个穿着素净的青衫男人,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眼神里却透出一种怪异的情绪,仿佛早盼望能见到徐未宁,而今终于见到了那样。
但徐未宁没有说话,他也并不说话,就这么奇怪地驻足对望片刻,那人忽然移开目光,看向徐未宁身后,随后脚步一转,拐过墙不见了。
“徐大人。”玉梅从他身后出现。她先到了海棠院,得知徐未宁不在,便和朝月一同出来了,找了一路,终于找见徐未宁,笑道,“姜夫人请您到绮锦轩做客,最近新得了种稀罕的果子,不知道徐大人见过没有呢?”
徐未宁欣然同意,并表示自己对那稀罕的果子十分好奇。他来到绮锦轩,见堂中聚了有十来人,不免惊奇,道:“好热闹。”又同姜夫人见过礼。姜夫人笑道:“徐参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十分出众。阿容,你来介绍一下。”
齐明春将众人一一介绍给了徐未宁。那三个斗草的孩子见了他,呆愣愣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过了一会儿,便纷纷跑来缠着徐未宁耍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儿,还踮起脚来,奋力地往徐未宁膝上爬。姜雁见了,嗔道:“你们几个,做什么去闹人家?快点过来。”几个孩子全当没听见。
吃过粉果,喝过茶,又同其它几个姜家小辈讲了会儿话,徐未宁便要告辞了。姜雁道:“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又接着转口道,“阿容,你去送送徐参政罢。”
齐明春与徐未宁一同走出绮锦轩,沿路慢慢回去。正巧海棠院与碧月馆是挨在一处的,倒也顺便。齐明春道:“方才屋里是不是吵得很?”过了会儿,徐未宁道:“不吵不吵,好得很。”齐明春笑道:“好什么!你屋里要成日这么叽喳一堆,烦也要烦死。好在我家只我一个,倒是清净。”说着,又同他说起自家爹娘如何。徐未宁听了只笑,并不接话。
走到湖边,齐明春笑道:“我娘生我以前,原当是个男孩儿,生我以后,就真把我当作男孩儿养了。我爹嫌我太没规矩,便叫两个小厮把我守着,不许我到处乱跑。”徐未宁笑道:“啊。”齐明春又道:“我以前偏爱下湖捉鱼,见我爹来找,就躲在船舷下,叫他半天找不着,以为我掉进湖里了,急忙地找人来捞。”徐未宁又笑:“啊。”
这样讲了一整路,齐明春才恍然记起,这位徐大人似乎喜欢温和柔顺的,一时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懊恼。她偷眼打量徐未宁,却发现徐未宁神色并无什么变化,站定在碧月馆前,对她颔首道:“那我便也回去了。”
他回到海棠院前,停顿片刻,想了一想,叫道:“朝月。”没人应声,朝月不知上哪儿去了。另有几个丫头在门前洒扫。徐未宁看了她们会儿,心里暗暗地道:这么些人又不是鬼,怎么会觉得少人气呢?按下不想,抬脚往里走去。
孰料,才跨过门槛,一片高大的黑影便从他身后笼罩上来。徐未宁尚未来得及回头,就听一道很熟悉的阴沉声音在头顶响起:“徐未宁,朕看你笑得很欢呀,怎么不见你对朕这么笑过?你知道方才朕在路上遇见你们,旁边跟了个不长眼的,说甚么‘郎才女貌’。好一个郎才女貌呀,徐未宁。”
徐未宁万万没想到萧闵忽然出现在这里,于是愣住了,转眼已让萧闵抓着往外走,丢进马车里,被带到了行宫。萧闵抓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徐未宁跌跌撞撞的途中,抽空觑他一眼,见他俊脸紧绷,双眼直瞪前方,便知他正怒火中烧,而且即将要大大地吵闹一番了。
果然,他听萧闵道:
“你要朕搬出你徐府,朕依你了,要朕同你规规矩矩的,朕也依你,但只有一条,就是这么一辈子待在朕旁边,死了也要跟朕合葬皇陵。你要想找了别人,朕一定饶不了你。”
萧闵想到徐未宁与齐明春并肩走在一起谈笑的场面,越想越气得眼睛都红了。徐未宁在他面前,何尝有过这样高兴或难过的时候?还讲什么半点不怨陛下,其实就是全没把他当作一回事。寻常人哪有那么容易释怀的?就一个徐未宁当真是很能看得开放得下。他真想把徐未宁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他现在倒宁愿徐未宁怨他,那至少是把他当成了一回事。
“徐未宁,你说话。”
“呃……”徐未宁弱弱道,“陛下大驾光临,真是意外之喜……”
“朕看你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哪有哪有,我高兴得很……”
萧闵简直要被他活活气死。他一手掐着徐未宁的双颊,咬牙道:“朕先前就同你说过,不许这样和朕讲话。”
徐未宁眨了眨眼,很想知道萧闵究竟要他怎么讲话才好。但听萧闵道:“你那八哥怎么同朕讲话,你便怎么同朕讲话。”
徐未宁:“……”
他那八哥不是个坏话连篇的么,要真同它一样,萧闵不会再找徐明郎的麻烦罢?
==========作者有话说:==========
老萧:不许把朕当外人
第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