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闵心里那股火烧得很旺, 但徐未宁是不怕他发火的,他只会眼珠一转,火上浇油, 可气得很。偏偏萧闵又拿他很没办法,纵有再多的气使出来,也像是打在棉花上。徐未宁真乃天下镇定第一人。毕竟气急败坏的事都叫别人做去了。
他大步地在殿中转了几圈, 勉强将胸中醋火泄去一半, 这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徐未宁嘀咕一句:“好酸。”
“……”萧闵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徐未宁不继续说话了, 萧闵便不知那两个字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盯着徐未宁看了一会儿, 问:“你说什么?”
他胸中余下的另一半醋火在这顷刻之间也全部散去了。他的心很快地跳了两下, 跳得他几乎有些飘飘然,凑近徐未宁, 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故意板着脸问:“明郎说什么?”
徐未宁只觉那两条手臂铁箍似的,力道之大,把他箍得动弹不得,如何使劲也钻不出去。萧闵仿佛全没注意到他想溜走,俯下身去, 嘴唇贴在徐未宁额角,小声道:“是呀,朕就是好酸。朕瞧见你跟那齐家的有说有笑的, 真要当即气倒过去。你在朕面前,哪里那样高高兴兴地笑过?朕酸得很呀。”
他方才还觉得徐未宁可气, 这时却又觉得他十分可爱了,于是往他脸上亲了一口,道:“啊,徐明郎,你说怎么办?”伸出手去,捏徐未宁的脸。奈何徐未宁的忍耐功力也是天下第一流的,任君搓圆揉扁了半晌,也没有去踩萧闵一脚,叫他抓到新的把柄,只是道:“陛下好没道理,连人笑一下也不许……”
萧闵道:“哼,你那是对着朕么?”想了一想,又把脸板起来,“你们两个说什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给朕听听。”
徐未宁道:“也不是甚么……”
“快说。”
绮锦轩里十来人,合起来也不如一个萧陛下闹人,徐未宁被他捉着,逃也不掉,只得道:“说些她家中的事情而已。”
萧闵道:“那有什么好听的?”
徐未宁叹道:“东拉西扯,闲话不就如此,难道要高谈什么策论什么时弊……”
萧闵便紧接着道:“朕也同你说。”他早也不想成天坐在徐未宁面前高谈什么策论什么时弊了,这些天真是叫他忍无可忍。但话音落下后,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徐未宁回头瞅他,见他微蹙着眉,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那确实是无话可说。萧闵的母妃早在他未满十岁以前便病逝了,他的父皇还曾想过要他的命,剩个弟弟是蠢货,思来想去,好半晌,才缓缓道:“朕曾养过只貂。”
徐未宁竖起耳朵。
“那是赵将军秋猎时猎到的,献给了朕。那时朕还小,头一回见那种畜生,十分新奇,所以常常带在身边,养得熟了,还会替朕上树摘果子。”
徐未宁奇道:“那是听得懂人话么?”
萧闵道:“那是听得懂人话,而且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叫它一声,立刻就跑来的。”
徐未宁问:“叫什么名字?”
萧闵道:“叫阿满。”
徐未宁道:“像人的名字。”
萧闵道:“就是人的名字,叫它给用去了。”顿了片刻,道,“朕的小名。”
那貂当然早已不在了,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徐未宁十分遗憾,心道自己若能见到那只小貂,是一定要时常呼唤它的,光明正大,还不会叫萧闵抓到任何错处。萧闵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徐明郎在心里,怕是天天对朕直呼大名呀。”
徐未宁道:“不敢不敢……”
萧闵道:“你有什么不敢的?”随即宽容道,“私房话而已,朕怎么会怪你?那不是你偏要同朕讲什么礼法么。朕才没要跟你讲什么礼法,明郎呀……”又贴在徐未宁耳边喊了几声,越喊越心热,只想把这醋吃一整晚,将徐未宁拉到床上去好好说道说道,要听徐未宁再嘀咕一次他好酸。
“陛下,”殿外忽然横插一道声音进来,打断了萧闵的预想,“宴席马上要开啦,请您移驾到宴厅里去。”
萧闵:“……”
萧闵原本对这宴会就提不起多少兴趣,只是随口寻个由头来找徐未宁而已,如今人已被他捉住了,他便对宴会彻底没了兴味,随口道:“朕身体有些不舒服的,就不到场了,你叫人传些膳食到这儿来。”
他放开徐未宁的腰,拉过徐未宁要到罗汉床上坐,却听徐未宁忽然道:“陛下好好休养着,臣先行一步。”话音才落,将手一抽,总算抓到机会开溜,萧闵竟没反应过来,手还悬在半空中,片刻后恼道:“徐未宁!”抬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宴厅走,途经湖边,徐未宁瞧见两道人影正在湖边纠缠。
这园中众人大多已赴宴去了,因此这片四下无人,凉风习习,别有一种空寂阴森的感觉。白天里波纹粼粼的湖面,此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徐未宁浑身寒毛倒竖,十分想绕道走了,也免得撞破别人私底下拉拉扯扯的勾当。但再看一眼时,他却觉得那两道人影纠缠的样子十分奇怪。其中一人拽着另一人的双臂,似乎要将他推倒下湖去;而另一人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襟,与他角力。
那人见他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气若游丝,竟还能生出如此力气,扯住他不肯放手,情急之下,从怀中掏出刀来,要切断他的手臂。鼻青脸肿的那人叫道:“你要用刀刺我,这里都是血了,你以为能跑得了!”要推他下湖的人咬牙道:“你不撒手,我有什么办法?”把心一横,挥刀斩去。
鼻青脸肿的人只道自己必死无疑,恨恨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闭起眼睛,扭过头去。却听身前“哎哟”一声叫唤,他被人直直地撞飞出去,在地上连滚几圈,怀疑身上又有几根骨头断了。
不过好歹捡回一条命,他拼着一口气,尽力地爬起来,脚下发颤,又猛跌回去。便在此刻,那歹人亦从他身旁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两眼翻白,狂呕出血,当场晕死过去。
“徐未宁!”萧闵抢过徐未宁的手臂,看那上面被划出的一道长长刀伤,怒道,“你跑什么!”
徐未宁道:“呃,因为看那人要死了……”
他近距离地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发现他就是自己在墙角下遇见的那位青衣男人,十分巧合,便道:“啊,是你。”那青衣人的目光又定在了他脸上,和下午见到时一模一样,过了会儿,声音嘶哑道:“是我。”
萧闵解下腰间绸缎系带,给徐未宁止血。他见那刀落到徐未宁身上的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冷汗霎时流了下来,这时只恨没有一脚将歹人活活踢死。徐未宁走到青衣人身旁蹲下,指一指那歹人,那歹人穿着粗布短衫,家仆打扮,“这是怎么个事儿?你方才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不对,那个,这事稍后再讲。请问你尊姓大名?”
“王青。”青衣人道。
他忽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徐未宁的小臂,五指收紧,迸发出了十分的力气,“你、你要替我申冤……”
“你做什么?!”话没说完,萧闵已将他的手大力扳开,怒不可遏。王青痛叫了一声,徐未宁便不好意思痛叫出声了,劝解萧闵道,“无妨无妨,皮外伤而已……”
他问王青道:“你有什么冤枉的?”
王青缩回手去,呼哧地喘了会儿气,道:“你、你不会也同他们一伙罢?”
徐未宁道:“谁?”
王青道:“那个齐家的女人,我看你同她一道回来,郎情妾意——呃!”他又痛叫了一声。萧闵瞪着他道:“你再胡说八道,朕对你不客气。”
“……陛下?”王青方才还直盯着徐未宁,其实是不大敢看他旁边这位气势汹汹的男人,听他自称,转过头去,看向萧闵,喃喃道,“陛下。好,好,”他忽然地笑了起来,“果然连老天也看不过眼了,偏叫我状告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