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不见陛下来?”姜轸问。
他本来是坐朝东的主座上,但萧闵不知为何不请自来了,他便只能临时改了座位安排,坐到左侧的长桌首端,将正中的主座留给萧闵。
那主座极其显眼,上头空着,其余人便不敢先动筷子。好一会儿,去行宫请萧闵的丫头孤伶伶地回来了,姜轸问:“怎么,陛下呢?”
丫头道:“陛下在同徐参政谈事,先说不舒服,不来了,后来又同徐参政一块儿出了行宫,不许奴婢跟着,奴婢也不晓得他们到哪儿去了。”
桌上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
“陛下驾到!”
恰在这时,一声吆喝,萧闵负手进了宴厅,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行礼。萧闵将人群扫视一番,道:“都坐下。”随后走上台阶,在主座上坐了。
徐未宁尾随其后进来,道:“我来迟了,抱歉抱歉,只是在路上遇着个人,说了几句话……”众目睽睽之下,他转身一指王青道,“就是这位,同诸位也有话要说。”
“这是谁?”有人小声议论,面上皆是不解之色。此人既不在宾客名单上,在场没有人认识他的,看打扮又不像下人,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纷纷将目光投向姜轸,却见姜轸也是不清楚的样子。但人既是徐未宁领来的,徐未宁又是跟着萧闵一块儿来的,萧闵不发话,便没人敢吭声。
==========作者有话说:==========
老萧疯狂摇尾巴中…
第61章
底下唯有一人在王青出现后面色发白。徐未宁瞥他一眼, 问道:“韩大人,你认得他么?”
那人坐在近门的座位上,正是礼部郎中韩疏, 与王青隔了不过六七步远,听徐未宁这么问,把头一摇, 道:“不认得。”
徐未宁道:“你不认得他, 你的小厮可认得他。我在路过澄心湖的时候,正好撞见你的小厮要把他丢进湖里呢。而这位王先生呢,”他伸手点一点王青, “说是你指使的。你先把他狠打了一顿,本来想要打死的, 却发现我的丫头往院子里回了, 怕被她撞破, 便收手把王先生先藏了起来,待宴会将开时, 再叫小厮避着人将他偷偷丢进湖里溺死。是不是?”
韩疏急口脱出道:“简直胡说八道!”发现萧闵冷冷地往这边看来,霎时一惊,声音低下去了几分,“我想起来了。这歹人是在下午的时候,忽然闯进了碧月馆里,要非礼明春, 我恰好撞见,一时急火攻心,才对他动了手……”讲到这里, 底气陡生,对着王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擅闯昭芳园也就罢了, 竟还敢对齐家小姐为非作歹,没打死你算是好的,你还敢在这里出现,颠倒黑白!还望陛下明鉴!”
“齐小姐,是这样么?”徐未宁问。
齐明春望着他,嘴唇翕动了片刻,脸色亦有些发白。徐未宁与她隔空对视。终于,她像是受不住徐未宁的注视,垂下眼去,轻轻地点了下头。
徐未宁遗憾道:“那我也不清楚了……还是王先生自己说罢。”
他冲王青点一点头,王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字字带恨:“韩疏,你敢讲什么颠倒黑白!我何曾对谁为非作歹,分明你们是一丘之貉,怕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这才想要杀人灭口,堵我的嘴!你说你不认得我,我可五年前就认得你!当年我进京来考试,查门第不过,你说你能替我拟户,给我一个韩家旁支的名头,我信了你的鬼!你偷我十年心血,骗我考试,到头来榜上是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满堂寂寂。
五年以前,徐未宁还没有改取士之法时,进入科举要过三关:查姓氏、查家谱、查门户,因此许多有才而无门第的学子没有应试资格。为了能够应试,他们之中发展出了一条道路,即拜入士族门下,成为其门生,从而获得应试资格。
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去点破。这么多年以来,尚没出过什么大的问题。
但科场舞弊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的主考官,就是她爹齐璋!”王青指向齐明春,齐明春的脸色又是一白,“她爹与韩疏串通之后,将我墨卷上的名字换去,我发现榜上无名后,请调原卷,反而被韩疏在县衙门前纵马撞倒,累我母亲日夜照顾,心力交瘁,早早地病逝了!”
“这……”齐璋站起身来,朝萧闵一拱手,“老夫早已致仕,这五年前的事,已经记不大清了……但老夫可以担保的,是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还请陛下明查。”
萧闵平淡道:“有何难查?将他朱卷墨卷一调出来便知。”他见齐璋面色犹疑,又道,“怎么,这才过了五年,难道那卷子就已被销去了么?”
“倒是没有,”齐璋道,“只是当年保管考卷的,是礼部左大人左文堂……”
“左文堂?”萧闵蹙起眉。
他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当年齐国覆灭后,一批齐国旧臣随之入周,其中分为两派,一派侍奉新朝,一派宁死不屈。宁死不屈的那一派里,以齐国太傅李绪为首,痛骂太子,自尽身亡。
不久之后,有人在礼部司员左文堂府上搜出一封信件,信件已经残缺,但能从零碎的字迹里大致推出信中内容,是李绪曾将其子托付给左文堂照料,并提及诸如“改帝”一类的词眼。宣庆帝得知后震怒,下令彻查,在已经归顺周朝的众多官员中,以左文堂为核心,顺藤摸瓜,抓出一批其心不正的齐党,统共二十余人,在午门外一并斩首示众了。此事在当年震撼朝野,被称作“齐党血案”。
那卷子既由左文堂保管,能否找到还未可知。萧闵沉吟片刻,问姜轸道:“姜相,当年左文堂联合齐党造反的事,似乎是你姜家中的幕僚揭发的。”
姜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妹妹姜雁一眼,亦站起身,拱手应道:“不错。”
“那这可难办了,”萧闵道,“也罢,先遣人到礼部去找一找。”
他挥一挥手,正要差人回宫里去找卷子,却听王青道:“找不到的。”
他在这时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即将出口的话使他难以忍受,然而不得不说,“因为左大人当年也是被冤枉的!”
“我被韩疏纵马撞伤后,左大人亲自到家中来找我,问我为何要调原卷出来看,我便同他说了。左大人将我的卷子调出来,发现两张卷上的名字确有不同,便要往上报去,齐璋得知以后,便派人强抄了他的府,拿走了我的考卷,为将此事遮掩过去,便诬陷他勾结李绪,有谋反之心……”
齐璋打断他话道:“当年那封信,可是明明白白给陛下过目了的,其中称谓,的确是左文堂。虽说李绪之子下落不明,最后也没有找到,但据许多人所证实,他的名字,也与信中提及的相同,何来构陷?难不成你要说那封信是伪造的么?”
“那封信不是伪造的,”王青道,“徐大人,那封信上提到的是你罢。”
他看向了徐未宁。
徐未宁一动不动。
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徐未宁集去,半晌,徐未宁慢吞吞道:“李公的确曾是我的养父。”
“但那封信并不是李绪写的,徐大人。那是你母亲写的。”
徐未宁定住了。
他望着王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信上字迹,究竟是谁,徐大人一看便知。那信既然不是李绪写的,左大人又何曾与李绪勾结,意图不轨?!你们世家大族,彼此相护,为我科场一份考卷,冤枉三十多条人命!我王青今日便要在陛下面前洗清黑白,为其申冤!”
他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呈到徐未宁面前。徐未宁接过了。信纸有所残缺,似乎被人不慎弄破了几处,未免彻底毁掉,便又上了蜡油,封存起来,时隔多年,仍旧保存得当。
徐未宁低下头去,盯着信纸上端,看了许久。
他没再往下继续看,收回视线,揣起信纸,道:“是我母亲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