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齐璋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目瞪口呆,“陛下……”
“来人!”萧闵冷冷道,“朕真是没想到,原来你们在底下竟然如此嚣张,科场舞弊,冤枉贤良,朕从现在开始便要好好地查,看你们还有多少瞒着朕的事情。都给朕带走,听候发落!”
宴厅中很快变得一片混乱,姜轸、齐璋、韩疏等人皆被拥入的侍卫拿下,押出园去。由于天色已晚,便先关在官衙中,等明日再审。
出了这场事,宴中众宾客也只得散去。徐未宁回到徐府外,才下马车,听见身后传来了车轮辚辚的声音,心知萧闵跟着来了,佯装没发现,只往里走。等出来迎接的翠云唤道:“见过陛下。”他才顿住脚步,回过头去,道:“啊,陛下来啦。”
装得可谓毫无诚意,但萧闵既跨过了徐府的门槛,又见小厮已将府门合上,心里满意,便不揭穿他,只把话扯开道:“传些晚膳来罢,方才什么也没吃呢。”
朝月等人很快上了吃食来,念及将到睡觉的时间,吃撑了不舒服,便只给两人各煮了一碗鱼羹,再配一碟桃花糕。吃完以后,徐未宁先去沐浴。沐浴前在身上四处摸了摸,自言自语道:“哎呀,找不着了。”在原地站了会儿,抬脚往浴房走去。
等他回来,却见萧闵倚在床头,问他道:“什么找不着了?”
徐未宁道:“那个信……”顿一顿,又道,“陛下恕罪,臣不慎弄丢此等重要证据……”
“没丢,”萧闵将手一扬,二指之间赫然夹着那封信,“朕捡着了。”
徐未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萧闵递给他道:“你读罢。”
徐未宁道:“臣不要读。”
他把信放在桌上,当真对它没有多的兴趣,转而将烛台搬到床头,钻上床去,吹熄了蜡烛。
萧闵才想问他为什么不读,但见他好像没发现自己正浑水摸鱼地上了床,竟没说着什么“君臣有别”的废话将自己赶下去,意外之余,心头又开始发热,于是决定不吱声了,就这么和徐未宁挨在一起,默默地睡觉。
然而许久也睡不着。萧闵总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他听徐未宁嘀咕着挤兑他一句,便要抱着徐未宁调情,跨进了徐府的大门,便要爬上徐未宁的床,爬上了徐未宁的床,又想摸过去把人捞进怀里。但那要趁徐未宁睡着以后再做,于是他耐心地等。等了许久,听徐未宁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料想他大概睡熟了,这才不声不响地往旁摸。没等摸到,徐未宁忽然一动,翻了个身。片刻后,萧闵只见徐未宁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
徐未宁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封信。
他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展开黄纸,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慢慢地读。
信件内容有缺,但徐未宁读明白了,这是母亲写给父亲昔日的门生左文堂,说先帝残暴无度,父亲意图匡正朝纲,宁死不悔,她亦心存死志,只是独子尚且年幼,对他不住。但既闻先帝已崩,其子性命尚有转圜余地,便差狱卒将此信带给左文堂,盼他能保下徐未宁一命。
“……吾儿明郎,年幼顽皮,虽然聪明,实无抱负,尤不爱读书。但其实心地善良,顾念感情,若有伤心,恐怕斤斤计较,还请左大人多宽慰他些,教他知世事本不圆满。我曾叫他多多用功,往后出人头地,如今对他却已别无所求,只盼他是非明辨,长久平安。”
徐未宁已不大记得他娘的样子了。他爹没有给他留下遗物,他娘也没有给他留下遗物,于是他更加地不常记起他们,往后又被一路推着走,从无回头的余地。但他如今竟还能一眼认出娘的字迹,而且眼前径自浮现出她在狱中一笔一划写下这几行字的样子。隔着遥远的两辈子,数十年。他还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养过一只鸟,某日放出笼子玩时,被猫吃掉了,他为此伤心了好几个月,想到便要掉眼泪。所有人都哄他来了。府里嬷嬷劝他道:“猫要吃鸟,天经地义,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也不听。阿庆也来劝他道:“再买只给你就是了,买只毛色更漂亮的,会说话的,你要不要?”他也不要。最后是他娘道:“这都过去多久啦,还伤心呢,要常为这样一点事计较,日子还过不过啦?”他也不理。只是为他原本养的那只鸟哭。
他此刻想到了那只鸟,早已死了不知多久的鸟,忽然就呜呜地哭起来了。他的脑袋随即被按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徐未宁的眼泪止也不住,真是伤心得很,难过得很,要把这许多年从没流过一滴的眼泪全部流干净,上气不接下气,呜咽地说:“我想我爹,我想我娘……”
“好,”萧闵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生平第一次感到何为手足无措,只觉得那眼泪砸在自己心上,把一颗心直砸成了八瓣,“好了,好了,不哭了,乖明郎……”
徐未宁被他拍着哄了有半刻钟,终于渐渐地收住眼泪,抽了下气。萧闵不敢把他放开,依旧把他抱着,低头去看他的神色。过了会儿,徐未宁又道:“我的手好痛。”说罢,眼泪再止不住地掉下来。萧闵当即叫人传来大夫,拿了止痛的药,先给他的伤敷上,又将入口的喂给徐未宁喝。徐未宁喝了一口,把脸别开了,说:“苦得很。”于是继续哭。
他哭得累了,就停下来抽会儿气,想了一想,又接着掉眼泪。断断续续,真要把这数十年的眼泪全哭干净。萧闵又拍又哄,不住地吻掉他颊上的泪:“嘘,嘘,乖明郎,乖明郎……”一直到天光微亮。
第62章
徐未宁哭够没哭够, 也不知道,只是两眼又酸又胀,眼皮沉重, 鼻子也不通气,呼哧呼哧地在萧闵怀中睡过去了。萧闵心怕把他弄醒了,动也不敢动一下, 就让他偎在自己怀里睡着, 有时用手指去拨一下他的发丝。连发丝也有湿漉漉的。
萧闵想到他上一次见徐未宁流泪,是他小孩子心性,只为不给他买一碗杏仁酪。这回呢, 所为的事就有许多了。萧闵每见他停下来一会儿,心里就要打个紧, 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琢磨, 把伤心事全琢磨出来。而他没有任何办法。
到了后来, 他也不免跟着徐未宁一同惦记起那些事,有许多都是些小事, 譬如徐未宁呜咽道:“我的海棠簪子坏了。”萧闵便想起他一怒之下曾摔坏的那支海棠白玉簪。徐未宁那时别无二话,只是样子有一点可惜,慢吞吞地捡起来戴上了。那是最后一次。过了段时间,萧闵补还了他一支相同的,他便只戴那支新的了。
徐未宁又道:“我种的花都死了。”萧闵便想起来祥曾向自己禀报,徐未宁被禁足在偏殿里时, 每日都要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桂花。那花缺人照料,没有活过去年冬天。他把徐未宁接回承明殿后,又在承明殿的前院里移栽了几株梅树, 开了满树的花。徐未宁便每日都搬出椅子坐在前院里,很高兴地赏梅花去了。
徐未宁念的, 除了他爹娘以外,没有什么天大的事了,而多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小事,一时听来,全不要紧。但那些不要紧的事,落到萧闵耳朵里,一幕一幕,竟恍如昨日。他只能不住地重复地轻轻地哄道:“乖明郎,不哭了……”
那断断续续的三个时辰,是萧闵此生最烈火灼心的三个时辰。如此煎熬,使他觉得自己也快要上不来气了。
他心想,虽然徐未宁曾经骗他,耍他,背叛他,但他已答应过徐未宁要饶了他的。都说君无戏言,怎么重活一世,他却食言了呢?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距离徐未宁兵败自杀已有半年,某日萧闵夜间忽然醒来,觉得身旁很有些空落落的。炎炎的夏日,竟空得有些发寒。他半梦半醒间心想:徐未宁上哪儿去了?一时以为他是起夜,便又自然地闭起眼睛。过了一会儿没睡着,便懒懒地想,罢了,等徐未宁回来再接着睡,徐未宁上床来以后,是一定要往他怀里钻的,每回都要把他弄醒,闹人得很。这么想着,他便怀抱着十足耐心等徐未宁蹑手蹑脚地回寝屋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