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见人,满屋寂寂中,只能听见院里蛐蛐乱响,一直响到了后半夜。萧闵的耐心逐渐地消失了。他蹙起眉头,怪道:“这是在路上站着睡着了么?那个蠢家伙。”便坐起身,披上外袍去找徐未宁。
走出寝殿大门,门边值夜的太监行礼道:“陛下。”萧闵点一点头,问他:“徐未宁呢?有见他往哪面去了?”太监的脸色有些奇怪。但他随即便恭敬道:“徐昭妃道,时值盛夏,陛下不喜闷热,怕挤着您,便先独自就寝啦。”
萧闵沉着脸道:“也不同朕说一声。”抬脚要往湘灵宫去。
太监劝道:“昭妃还道,盛夏燥人,他如今也失眠觉浅,夜间醒过一回,就再难睡着的了。不如陛下明日再找。”
萧闵虽有不满,但冷哼一声,最终折返回去,重躺上了那张空落落的龙床。他胸中闷了股隐隐的火,于是更睡不着,待到清晨,日光铺在明黄的被褥上,他才瞪着熬红的双眼,隐隐的怒火化作了满腔恨意。他记起徐未宁犯下死罪,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
当日罢朝。翌日上朝。萧闵照例听完各地传上来的奏报,又见姜轸往出一步,上表道:“臣有肺腑之言,关乎江山社稷,还请陛下重视。”
萧闵道:“准奏。”
姜轸道:“陛下如今也已过而立,却始无后宫,亦无子嗣,恐怕不妥。如此江山,若后继无人,如何可想?还盼陛下早做定夺。”
萧闵沉吟片刻,平和道:“爱卿说的很有道理。便由你安排去罢。”随即散朝,回宫去了。
过了两日,福公公领着一个画工进了御书房,将十来卷画轴在书案上展开,请萧闵打量。萧闵各看一眼,道:“怎么?”福公公道:“这是姜大人为陛下选的各位世家小姐,陛下瞧一瞧,看先召谁来——”话音未落,萧闵忽地暴怒起来,扬手便将那满桌画卷扫下地去,额角青筋暴起,怒道:“朕何时说过要纳妃?朕何时说过要纳妃!你们擅作主张,敢不过问朕的意见!”画工吓得当即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福公公忙作势往自己脸上扇了两耳光,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奴才僭越,奴才罪该万死。”脚下偷偷一踢画工,等萧闵喘着粗气定在那里,便收起散落一地的画卷,趁机告退下去了。
萧闵犹不解气,再没心思端坐着批奏折,一甩袖子回了寝宫,要向徐未宁斥责这档子事儿。徐未宁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于是萧闵便开始气恼徐未宁总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总叫人好找!他这回决定翻天覆地地去找,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看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好耍的。
才转过身,他看见徐未宁了。
徐未宁正从门后探出半截身子,眨着眼睛瞧他。
萧闵的怒火在这时忽然达到了顶峰,犹如一道闪电正击中他的天灵盖,他又倏地记起自己还有账没同徐未宁算清楚了。不是他时常乱跑,叫人四下都找不着这样的芝麻账,而是他胆敢怀揣异心,日夜盘算着怎么要自己性命这样的不可饶恕的账!
他喝道:“徐未宁,你过来!”
徐未宁慢吞吞地朝他走近几步。
萧闵忍无可忍,已没有耐心等他磨蹭,于是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抓徐未宁的胳膊,要将他狠狠地扯过来。
但是没有抓着。
徐未宁转眼不见了。
他的手捞了个空。
他有些回不过神地愣在那里,无法可想,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猛地推门出去,衣袍猎猎生风,咬牙切齿,怒极生恨:“徐未宁!你给朕滚回来!徐未宁!!”
徐未宁是真有一些本事,竟连闪身遁地这样的技法都学会了,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但总之是瞒着他学的。徐未宁有许多瞒着他的事,数也不清,胆大包天!
“徐未宁!!”萧闵四处打转,仿佛困兽,“滚回来,徐未宁!!”
他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福公公。福公公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萧闵瞪着他问:“徐未宁呢?”福公公道:“徐昭妃心知您怒火中烧,怕您罚他,所以躲起来啦。”萧闵冷笑道:“他自己做了错事,还怕朕罚他?”福公公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否则不会有许多犯了错事的人要为自己狡辩。”萧闵不说话。福公公道:“陛下若饶过他,兴许他便出来啦。”萧闵还是不说话。
半晌,萧闵道:“要朕饶过他?”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福公公低眉顺眼。
“那朕、朕……”萧闵在原地转了几圈,像是出不了这口恶气,又不得已硬生生地往回咽,因此使他面目狰狞,神情可怖,“朕饶他一回便是了。只饶这一回,再有下回,朕一定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停住脚步,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副重担,从喉间“哼”出一声,平静许多。他挥一挥手,道:“去,找他躲去哪里了,把朕的话告诉他听。”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道,“而且要同他说,再敢像这样躲起来,朕也要生气的。”
他对福公公很信得过,只当他不时就能将徐未宁揪出来了,便稍定心。这么一通怒火发泄下来,他也觉得头有些晕,脚下微微打晃,强自稳着,负手往回去了。
——然后他再睁开眼,竟真的看见了徐未宁。
许多年以前的、尚未及冠的、白玉般的徐未宁,正躺在东宫的榻上,他的怀里。
他分明答应了要饶过他的。
萧闵的身体已开始发僵,等徐未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低下去,才把他抱去床上躺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夏天的清晨总是要来得早些。
徐未宁自然地醒来,钻出被窝,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饿得很。”
萧闵便传早膳进来。徐未宁耸耸鼻子,闻到一股酸甜味道,道:“呀。”溜达到桌边,探头看了一眼,十分意外,而且高兴,“已经有梅子啦。”
他作完洗漱,便坐下来吃梅子糕。一气儿吃了三个。那梅子糕也不小,一个能顶巴掌大。徐未宁吃得很饱,心满意足。
只听萧闵叫道:“明郎呀。”声音轻轻的,听得徐未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萧闵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道:“朕那里又进了很多梅子来,你喜欢吃,一会儿便叫人全都拿来。”
徐未宁十分乐意,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他打扮齐整后,便预备出门,奈何萧闵只把他抱住不放,问道:“上哪儿去?”徐未宁道:“姜大人他们还在官衙里听候发落,我先去官衙审了案,再去见一趟王青……”
萧闵道:“这有好急的么?”万万不许他走,“朕今日也没有上朝,且歇一天,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萧闵的小腿忽地一痛。
徐未宁踢了他一脚。
==========作者有话说:==========
老萧重生初期还比较精神错乱。
无法无天小徐正在生成中…
第63章
萧闵曾读过的话本《奇闻异录》中讲道, 孤魂野鬼,要听鸡啼。鸡叫一遍,天边翻出一线白, 它们便要及时地回地府里去,否则旭日东升,灰飞烟灭。
昨夜的徐未宁就像一只孤魂野鬼, 在漫长的阴冷的回忆里茫目地游荡, 哀戚地哭诉。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等到次日的清晨时,又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 了无踪迹,正如徐未宁这只孤魂野鬼的灰飞烟灭, 幻梦一场。
第二天的徐未宁还是那个徐未宁。好像已全然不记得什么海棠簪什么桂花树的徐未宁。
然而, 那个徐未宁一很镇定, 二有十足的忍耐功力,从来动口不动手, 更是万万不会朝着萧闵踢上一脚。
这一脚大大出乎萧闵的意料,他入定了似的,连痛也浑然不觉,仍把徐未宁紧紧抱着,好一会儿,才低头瞧着徐未宁, 小声道:“徐明郎,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敢踢朕了。”一面说着, 一面凑去亲他。
徐未宁咕哝道:“陛下仗着力气大,不许人走, 还不许人踢,真是没道理得很……”左挣右扭,偏不让他亲。萧闵被眼泪砸成八瓣的心,在这时逐渐地恢复了原样,而且要比原来跳得更活跃、更有力了,既很喜欢,又很欢喜,有如枯树开花,而且将要长久地繁茂下去。他道:“那是朕的本事。”为了作证,也偏要去亲徐未宁。徐未宁论力气不是他的对手,论脸皮,如今也远远不及他的厚,自知难逃魔掌,只得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