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80)

2026-10-16

  萧闵得了手,将徐未宁抱到罗汉床上,道:“明郎呀。”

  徐未宁觑他。

  “你的手,拿给朕瞧瞧。还痛不痛了?”

  他捞起徐未宁的袖子,轻轻碰一下手臂上的布条。徐未宁道:“不痛。”萧闵道:“你痛得哭。”徐未宁道:“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那周大夫的止痛药好使得很……”萧闵小声道:“你哭得朕心口疼。”他抓起徐未宁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低声道,“你摸一摸,乖明郎……”徐未宁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往那处摸了一摸,道:“这是好端端的。”萧闵道:“你同朕撒娇亲近,它当然就好端端的了。”徐未宁闻言大冤,萧承安这是把好的说成坏的,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他没做过的事情说成他做过的,好会乱讲。

  却听萧闵又道:“哼,其实朕看你的本事要比朕大多了。那么多话,朕以前从没听你说过,成天便听你说什么‘倒霉倒霉’、‘可惜可惜’,有这工夫,怎么不同朕老老实实地说?”

  徐未宁问:“说什么?”

  “说你其实伤心得很。”萧闵道。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伤心得想哭了。说你其实很在乎,说朕不是一厢情愿……”

  他用拇指轻刮徐未宁的脸,仿佛那上面还残留了泪痕。

  然而触手之处,柔软干凉。

  “朕是恨过你。从你上辈子不在了,到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朕从来没那样恨过一个人。朕已经是五内俱焚,还见你不当一回事的,你要朕怎么咽下那口气。朕要知道你原来那么伤心,朕……”

  这回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萧闵才继续说下去。

  “朕哪里还会让你伤心呢。”

  他们之间,孰是孰非,是根本说不清的,从头到尾,由始至终,只能怪天意使然,命中注定,恰好在那从未有所预料的一天里引起了注意。要论对错,彼此都各有道理,没法分说。能说清的,只有爱不爱、恨不恨、放下不放下。

  恨过,还爱,放不下。

  萧闵如此,徐未宁亦如是。

  他曾瞒过萧闵许多事情,如今也几乎尽被萧闵得知了,只有一件,萧闵还是半点不知道的,便是在金銮殿祸乱的前夕,负责向徐未宁传话的小太监找到他,对他道:“陛下已起了疑心,恐怕夜长梦多,若有良机,不如今晚动手。”并交给他一支锋利的金簪。

  萧闵回到寝宫时,见徐未宁正坐在铜镜前发呆。他问道:“发什么呆?”徐未宁又开始叹气。萧闵笑道:“回过魂了就叹气,成天哪有那么多气好叹!不会是为了你那把扇子罢?好啦,朕再送你一百把、一千把,给你题一百次字、一千次字,那也不成么?再不成,朕就叫人把那坏你扇子的小畜生抓来打板子。明郎呀,”他走上前去,捏了把徐未宁的脸,“小气得很。”

  徐未宁在那时浑身一颤,忽然无端地害怕起来,竟至于怕到微微发抖的地步。

  那支锋利的金簪,若对不准萧闵的心口,便只能对准他的咽喉。

  而他心知自己是死路一条了。

  徐未宁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我也只有陛下能说啦。”他喃喃道。

  片刻的寂静。

  随即徐未宁眼前一黑,被萧闵掰着下巴扭过脸去亲吻眼皮,后又向下亲吻他的鼻尖,亲吻他的嘴唇。难怪从古至今,总有君王不早朝,萧闵这时已彻底地体会明白了。他真想天地不管了,万事不管了,就和徐未宁一同待在这张罗汉床上,然后十年百年地消磨下去。

  徐未宁发觉萧闵身上越来越热,且吻得愈发没有章法,忙道:“陛下陛下,白日宣淫,不妥不妥……”

  萧闵道:“把帘子全拉上,屋里一暗,是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分别?”

  徐未宁道:“月亮没有出来,那能叫晚上么?”

  萧闵道:“朕叫人把月亮摘下来。”见徐未宁并不接他这茬,又蹭着他的耳朵改口道,“乖明郎,朕有多久没同你好好亲热了……”

  徐未宁傍晚出门前,站定在门口,回头一指萧闵道:“大淫贼。”才钻上马车去了。

  他令差役将五年前的卷宗翻找出来,一份份地看去,核对之后,将其中牵涉的人名誊录下来,预备明日提审;至于姜轸一行人,在萧陛下的作弄下,只得再多住一晚班房。

  出了官衙,徐未宁撞见一道倩影呆立在衙门外。

  他刚跨出门槛,那道倩影便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正是齐明春。她张开嘴,千言万语却一时堵在喉口,只叫道:“徐大人……”

  徐未宁道:“齐小姐,好巧。”

  “不巧,我在等您。”齐明春三两步迎上前来,脸上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恳切哀伤,“徐大人,我、我想求您一事……”

  未尽之言,心知肚明。徐未宁道:“这个……”

  齐明春道:“我爹当年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他也早已知罪,每想到那件事,往往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最后自请还乡,再不做官……徐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他一命吧。若我爹不在了,我,我……”

  过了许久,徐未宁才道:“此事还需陛下定夺。”

  齐明春急切道:“我听说陛下最信赖的便是您了,若您可以替家父……”

  徐未宁道:“陛下信赖,我不敢辜负……”

  齐明春无论如何恳求,徐未宁始终岿然不动,情急之下,她睁大了眼睛,眼中逐渐地盈满了泪水,“连说几句好话也不成么?您明明晓得……徐大人,你、你好无情……”

  徐未宁不敢吱声。

  他站在那里,身旁是哀哀哭泣的齐明春,那哭声不住地传进他耳朵里,使他又想要叹气了。

 

 

第64章

  五年前的冤案, 所幸昭雪。徐未宁这一查,查出其中许多牵连,令人瞠目结舌, 上报御前后,萧闵当堂下令处死主考官齐璋、礼部郎中韩疏,并流放姜家十余人, 抄没家产。

  与此同时, 授徐未宁为新任宰相。

  姜轸跪在朝堂上,沉默地听完宣判,先磕头谢罪, 再磕头谢恩。他站起身来,脱下头顶乌纱帽, 放在身旁属官手里端的托盘中, 被押了下去。

  临行前, 徐未宁去给他送别。姜轸穿一件薄薄的长衫,眯了眼毒辣的日头, 对徐未宁道:“夏天就来了。”徐未宁道:“快得很。”姜轸也道:“快得很。”这便是他们最后的一段对话。姜轸其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频频地看了徐未宁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跨上囚车去了。

  自此以后,萧闵又下令重修氏族谱牒, 曾因祖上光辉而显赫数代的士族,如姜氏、韩氏等,一律都降了数等, 并赐左文堂谥号文正,为其平反。徐未宁来到王青家中, 一眼便见正堂立柜的中央摆着“明公左文正”的牌位,牌位前的铜炉里插着三支刚点燃的香。王青道:“徐大人请坐吧。”徐未宁道:“好。”却没坐下,而是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从里屋走出一个穿粗布衫的女人,端上一只整炖的鸡,笑道:“杀了只鸡。”

  王青问:“去年剩的腊肉呢?”

  女人道:“等一等,俺这就切去。”

  王青道:“再把坛里的酒开封了罢。”

  女人问:“打多少呢?”

  王青道:“全打来。”

  女人笑道:“好呀。”放下鸡肉,又回里屋去了。

  徐未宁要想插话,却没插上,只好道:“真是多谢多谢,劳烦你们……”

  王青道:“不劳烦,只可惜左大人当年造访鄙舍时,没能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徐大人,你对我的恩情不浅,我实在无以为报。”

  徐未宁道:“分内之事,做了是应该,不做是不该,有什么无以为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