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七月流火。
天气热得让人身上火烧, 出院里转上半圈,后背便已经汗湿了,薄衫凉凉地贴在背上, 腻得很。徐未宁进了祠堂,将一只装了点心的贡碟放到长案上,手上一刻不停地摇着扇子, 咕哝道:“这里的夏天真是热得很, 要把人晒干啦,在外头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以前在玉京, 哪有这么热的……”他对着木龛里的牌位说话。
那一共三块牌位,两块居于上方的, 左乃“显考徐公讳鹿府君之神主”, 右乃“显妣徐母董氏孺人之神主”;一块居于下方正中的, 乃“养父李公讳绪府君之神位”。
徐未宁站了一会儿,摇着扇子出去, 走到廊下,恰遇到朝月来报信:“徐大人,陛下来啦。”徐未宁道:“他来就来了,怎么不会自己进来?”望一眼院中,并无荫蔽,金光灿烂, 真是万万不想下廊去恭迎圣驾,于是笃定道,“我不在。”拔腿便往屋里溜。
没等跑出几步, 他就叫人提着衣襟拎起来了,那人冷笑道:“明知朕来了, 不迎出门也罢,怎么还跑的?”一面拎着徐未宁,一面大步进了屋。
徐未宁镇定道:“因为方才忽然感到十分的困意,想赶快地下榻午睡片刻……陛下要睡会儿么?”
萧闵道:“朕不困。”
说着不困,却也把鞋一脱,和徐未宁一同躺上床去,挨在一起。徐未宁道:“热得很。”闭着眼睛往床头摸他的扇子。萧闵拿起那把扇子,替他扇风,道:“你睡罢。”安静了一会儿。徐未宁忽然又道:“有蚊子。”萧闵道:“朕给你打着扇,哪里来的蚊子?”徐未宁道:“我听见耳边嘤嘤嗡嗡地叫。”说着伸手乱打空气,噼噼啪啪,毫无章法。萧闵道:“朕怎么没听到?”于是捉住徐未宁的手,定睛仔细地看,究竟哪里有蚊子在飞。徐未宁道:“那当然是陛下皮糙肉厚的,蚊子要吃一口饭,得先把针刺断几根,好亏好亏,才不到你那边去。”萧闵道:“好,你细皮嫩肉的,给朕瞧瞧。”说罢便翻了个身,把徐未宁压在身下,掀起他的衣裳,要看他有多么细皮嫩肉。
徐未宁赶忙道:“我也皮糙肉厚的……”
萧闵道:“明郎不必谦虚,这的确是又白又嫩呀。”布茧的大掌在他胸口上抚摸,食指忽然屈起一拨,徐未宁激灵灵打了个颤。他的肋骨如今摸着已不那么清晰了,而覆盖着一层细腻柔韧的皮肉。那只大掌又缓慢地向下游移,盖到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那层薄软的小腹便陷了下去。
徐未宁心知不妙,打他两下,叫道:“淫贼淫贼!”萧闵道:“怎么把你相公也叫作淫贼?”徐未宁道:“谁是我相公?”萧闵道:“你说是谁?”徐未宁道:“我不晓得。”萧闵道:“哼,你不晓得?”手上继续作弄徐未宁,并喘着粗气磨蹭,直把徐未宁蹭得乱叫。徐未宁满脸通红,嘴上还要说道:“我只晓得你是天大的淫贼,光做不讲道理的事,你听说别人细皮嫩肉的,你就要看,那关你什么事呢?你看也罢了,你还要摸,不管别人准许了么?谁叫你又看又摸的了?看完摸完,还拿什么东西弄我,下流下流……”话音未落,“呀”的一声,攀住萧闵肩膀,也开始喘气儿了。
闹完以后,两人都汗津津的,去浴房里用冷水泡了半晌,都很畅快。萧闵把湿淋淋的徐未宁放在地上站好,给他从头到脚地擦干了,换上一件翠色的干净衣裳。徐未宁俨然又是一棵新鲜嫩葱。
“陛下,”禄公公从宫中赶来,候在前院里,等萧闵与徐未宁二人出来了,便上前道,“小殿下到啦。”
萧闵登基以后,便给了萧铮一处封地,将他打发出了京城。届时已改名作萧锦的冯锦也跟着他亲爹出京,做了个摸猫逗鸟的小世子。然而,胡天胡地的日子没过多久,萧锦便接到京中快马加鞭来的消息:陛下要将他过继到自己膝下,立作太子。
父子二人在府中接了旨,一个目瞪口呆,一个懵懂无知,总之天大的馅饼砸他们头上,只把人砸晕了,没一个被砸出笑脸来的。萧铮露水情缘有了萧锦,对他本没什么感情,和这便宜儿子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很大方地一挥手道:“去罢。”萧锦也麻溜儿地坐上了马车,并不留恋便宜爹,只惦记着他在宫里耍的那些小玩意儿。
谁知小玩意儿还没摸到,噩耗传来:即日起,太子萧锦将要每日听学,并学习各样规矩礼仪,端正言行,不得有误。萧锦只觉天塌了一半。
给萧锦讲学的便是新任太子太傅徐未宁。徐未宁迄今也想不通世上怎能有如此笨的小孩,讲过许多回的东西,转头便能忘记,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他一笔一划地教萧锦写字:“天、地、人……”
萧锦也一笔一划地写:“天、地、人……”
“你先记这三个字罢。”徐未宁道。顿一顿,又和缓道,“上是天,下是地,人行其中,顶天立地。”
萧锦眨巴着眼睛看他,长长地“哦——”了声,也不知真听懂了没有。大概是不懂的。
好不容易捱过讲学的时辰,恰逢萧闵下朝,徐未宁便和他在清和宫中用了午膳,闲逛消食。镜湖上又结了许多莲子,而且粒粒饱满,十分诱人。徐未宁道:“想吃莲子。莲子羹,莲子碎,莲子饼……”已不自觉念起莲子的苦涩里带一点清甜。萧闵道:“不是才用过膳么?”一边招手叫太监下去摘。
徐未宁道:“不要别人摘,我来我来。”很灵活地跳上船去。萧闵也跟上了船,与他对坐,一人一头。
萧闵撑桨划船,徐未宁便探出身子,摘下大朵大朵的莲蓬,等船里堆满了,萧闵便收了桨,使船停在湖中,开始剥莲子。他剥一颗,徐未宁便往嘴里扔一颗,咔嚓咔嚓,没有歇过。萧闵剥的速度快赶不上他吃的速度,好笑道:“这是松鼠成精,变成徐未宁的样子了,不知什么时候要蒙骗朕,现在却现出了原形。”
徐未宁道:“我以前养过松鼠,专喂它莲子吃。”
萧闵道:“你捉的松鼠么?”
徐未宁道:“我想捉,哪里捉得到?跑得也没有松鼠快,爬得也没有松鼠高。”
萧闵笑道:“朕看那可是不一定。”
他脑中已浮现出了年幼的徐未宁,想他长一张圆圆的脸,溜溜的眼,满山遍野地追松鼠跑,越想越可爱。再看眼前咔嚓吃莲子这个,只想把他抱进怀里来。
徐未宁道:“那是我奶娘的长子给我捉的,他捉松鼠厉害得很,捉鸟雀也厉害,有回捉了只花斑鸟给我,可惜后来被猫吃啦。”
难得的是,他此时说起来,是全不觉得难过了。正如他所说,那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世界上本有许多可惜的事情,凡是能说出口的,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徐未宁已将所能想到的一切说了出口,如释重负,如获新生,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天大的事。
萧闵看他汗水顺着脸颊流,道:“出来耍就不怕热了。”
徐未宁道:“陛下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好热好热,我们还是走罢……”
他吃得饱了,将剩下的莲子兜起来,折了只大荷叶顶在头上,回了清和宫。萧闵叫人搬了两盆冰上来解暑,又泡了冰水,浸湿了帕子擦脸。回头看见徐未宁伏在桌上,不知正做些什么。
他凑上前去打探一眼,问:“在做什么?”
徐未宁道:“做灯笼。”头也不抬地继续糊纸。
萧闵立在旁边,看着他忙活一阵,忽然毫无缘由地冷哼了一声。
徐未宁恍若未闻。
萧闵道:“你做了灯笼,是要晚上出宫,不同朕一块儿么?”
徐未宁瞅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却道:“是啦,我自己走。”
萧闵冷笑道:“你想得美。朕偏同你一块儿去。”
徐未宁道:“那腿长在陛下身上,陛下非要跟着,我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