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骨突去信。告诉他看好白山关。这是大军的后路。不得有失。他想保存实力不愿渡河我不逼他,但白山关要是丢了,回不了草原,”
汗王将手中碗随手一丢,声音顿沉:
“让他自己提头来见我。”
汗王心心念念的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已经到了三天了。
前两天他是厨子。做饭,采野葱,烧水,洗碗。手稳,刀工也好,切羊肉薄如蝉翼。拙吉王子赏了一块银饼子。
第三天晚上,他在汤里多放了些东西,待人都睡死之后,费忠进了王子的帐篷。
他静静坐在阿吉的床边,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和一本小册子,在灯光下展开细细研读。
阿吉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床头。背光中那个人的轮廓很瘦,脸看不清楚,胡子太密了,只看见一双贼亮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式样奇特,比匕首短,除手柄外两头都开了刃,刀尖弯成一个小钩闪着寒光。
“你是谁?”阿吉开口引人注意,手悄悄往枕头底下摸……
"殿下别摸了。"
话音落,一把匕首被扔到了帐门口。
阿吉的手顿住,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你到底谁?”
"殿下的厨子。"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做饭可不是我的本行。”
“你要杀我?”
“当然不。我是来帮殿下的。迷药只是迫不得已,也让殿下瞧瞧我的手段。”
阿吉盯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长开,肩膀窄,手腕细,但眼神不像是十五岁的。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心跳加速,却将脊背挺直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殿下需要帮。大汗带走了主力,大皇子留守。这半个月大皇子吞了那日松两个牧场、一个千人队。再过几个月……等大汗回来,殿下就什么也别想了。”
费忠把膝盖上的羊皮摊开,递到阿吉面前。草原各部落的分布图,旁边还写着小字,是各部落首领的名字和兵力,效忠的是哪一位王子。
"这些消息你怎么来的?"阿吉扫了一眼,很多东西那日松都不知道。
"厨子么,能听见很多话。他们觉得厨子是聋子。”
阿吉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风声呜呜的,远处有狼嚎。
“你要我做什么?”
“哎呀,是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费忠捡了几样拿手的描述一番。
阿吉拧着眉头听完了,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下药、放毒、脂粉里掺水银……你都会?”
“会!老拿手了。”
“你杀过多少人?”
费忠想了想,“不记得了。”
阿吉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太随意。
帐篷外面风又大了一些。帐顶被吹得嘎嘎响。费忠起身将油灯拿到床前。
一把络腮胡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密了,黑里带棕,像一丛枯草。
阿吉却忽然看清那道眉骨。肩膀顿时松开。
“费叔?你作甚吓我……”
费忠嬉皮笑脸地咧了一下嘴,胡子里面的牙齿白了一下,“不是费叔,是师叔。”
阿吉愣住,“师……叔?”
“我是费平的孪生兄弟,你同他学了三年棍,这弟子怎么也能算我一半吧。”费忠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说下药放毒的时候像在报菜名,现在说话像是在逗小孩,“师叔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别相信厨子。"费忠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灯光亮了一些,“你吃了我三天的饭。每顿饭我都试了你的口味。你不吃葱,盐要少放,羊汤要多煮一刻钟不然你觉得膻。几天下来我知道你几时饿几时困,几时精神几时松懈。我要想你死,你此刻就已赴了黄泉。”
阿吉的脸白了一下。今天的羊汤确实好喝。比前几天都好喝。他还多喝了两碗。
这一口气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殿下,还好吗?”
"好。好得很。若是你那死鬼老爹早点回来传位给你,那就更好了。”
阿吉"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问多了会想,想了会睡不着。草原上的夜很长,想人的夜更长,他怕自己熬不住。
他把被子拉起来裹住肩膀,看着费忠,看了几息。世上没有第二个萧汀,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你要的报酬是什么?”
"合则两利的事。"费忠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殿下要成为大汗,我要退敌。”
他手搭在帐帘上,忽然又回头看了阿吉一眼。“若真的功成,殿下莫忘了是谁派我来的。”
阿吉自然知道。是费适。那个让他仰望让他羡慕又让他嫉妒到无法言说的男人。
“必不敢忘。”他幽幽答了一句。
费忠咧嘴笑了,“行。”
他掀帘出去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阿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帐帘晃动,直到再无动静,他轻手轻脚下地将匕首捡回来,塞回了枕头底下。
帐篷外面,费忠踩着月光往厨房走,脚步轻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草原上的月光比哪里都亮。但总没有家里的那么圆。
他往锅里添了水,把昨晚切好的羊肉放进去。
水开了。肉在水里翻滚,浮沫冒上来。他用勺子撇掉浮沫,把火调小。
草原上的晨风从帐帘缝里灌进来,带着草腥味和远处马粪的味道。远处有马嘶声,阿吉的护卫在换岗。
费忠撇着浮沫,哼了一支小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夜渡
天没亮阿骨突就被吵醒了。他本就睡眠不好,此刻太阳穴突突的,冲着帐外大喝:“狗养的吵什么?”
帐外亲兵掀帘禀报:“六王子,有人回来了。”
阿骨突还没完全清醒,“谁?”
“前几日金良俊所部被俘的人。跑回来两个。”
阿骨突一下子坐起来,披件袍子就出了帐。帐外的两个人全身湿透,又是泥又是血,但袍服确实是北酋制式,人也是地道的草原人。
略一询问,这十几个俘虏半夜趁燕军不备一起跑了,逃亡途中被射死得差不多,就剩他俩命大过了河。
“属下被关在俘虏圈里,旁边就是中军帐。有人听到他们说程将军带了三千骑兵,往白山关方向去了。还提到了高老将军,会从西面带兵过来,合在一起有三万,要重夺白山关。”
阿骨突安静听完了,让人把他们带下去给口热饭,有伤治伤,没伤便安排进新的队伍。
他自己站在原地揉了揉额角。
这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也太巧了。一个被关在俘虏圈里的降兵,隔着帐帘听中军帐说话,听到的恰好是最关键的军事情报?
南狗一向诡计多端,金良俊当初就是这么被耍的。他又不是金良俊。
阿骨突转身回了帅帐。他的副将苏赫跟了进来,“王子,前几日燕军确实有偏军出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未必有三千人之多。所谓高老将军也是闻所未闻,您不会中这种浅显的反间计。”
“我知道我不会。可萧汀……不,费降虎现在想干什么。”阿骨突走到舆图前面。注视着饮马河对岸燕翎军的位置。
苏赫走到他身后也看向舆图,眉头皱起来。白山关在西面,轻骑绕上几百里倒也不是不可能。两人谁也没说话。阿骨突把白山关那根木签拔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插回去。
当天下午,三拨探马带回来的消息互相印证:白山关方向确实有燕字骑兵在运动,人数约莫两三千。昨夜在莫愁岭东麓扎营,今晨拔营继续往西。
天黑之后,汗王的使者到了。竟然不是传令兵,是使者。汗王帐下最得力的传令官巴雅尔,亲自带着一队护卫从汗王主营赶了三天三夜,马都跑废了两匹。进了帐既没寒暄,也没顾上喝茶,只是把汗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