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突跪在地上听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赫,你带六千人留在这里。若对方渡河,能拖则拖。实在不能……保全性命与我汇合。”
交代完,阿骨突翻身上马,漏夜朝白山关方向疾驰而去,主力骑兵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不过一个时辰,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北岸已接到了消息。
费适拿千里镜在高地蹲了一刻钟。放下的时候,镜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分兵了。"
萧汀接到手里,用袖口擦了擦,怼到眼前细看。对岸原本密密扎扎的帐篷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排列也变了,变成了防守的圆阵。营门口多了许多拒马桩,是新立的,木头都还没削干净皮。
“走了大约一万到一万三。”费适道。
回到中军营帐,觉明手里飞快转着一串佛珠,第一个开口:"现在渡河?先以弩车压阵搭设浮桥,随后骑兵强渡。步卒再次,辎重押尾。”
费平乜了那心急的和尚一眼:“渡什么渡。你知道对面是真走还是假走?至少过一日等探马的消息确定再说。另外,留守的多半是副将苏赫。”
“谁守不一样?”
"不一样。那是北酋成名的老将,说句不夸张的,比阿骨突留守还难啃。”
“老将怎么了?老将就打不得了?”
石头脸略有些嫌弃,"老将打得稳。不会冒头只会缩在阵地里耗你。弩车阵起不了大作用。你在河里涉水的时候他放箭,你上岸了他退第二道防线,你追他他退第三道。你每往前推一步都要拿人命填。即便只有六千人也不好打。”
觉明皱眉,“那你说怎么办?等到什么时候?”
“等对岸松懈。老将刚接手阵地,必是最紧张部署的时候。等两天……”
"两天?"觉明拔高音量,佛珠也不转了,“京城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每多等一天……”
"够了。"费适低声喝止。
他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形上慢慢比划着。河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北岸高,南岸低。河面宽约一百二十步,浅滩在南岸东侧,那里水流缓,河底有道石梁子,适合涉水。
"明日凌晨渡河。”
费平看了费适一眼,似乎还想说话但没开口。
觉明倒是没那么多想头,明日凌晨总比两日好。他直接问:“先锋谁带?”
"我带。"费适说。
萧汀立刻接一句:“那我跟你一起。”
“殿下在中军……”
"你既然要当先锋,我便是你的亲兵。你说过的,我俩总归在一处。”萧汀打断他,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萧汀回以倔强的表情,就差没在脸上写几个大字"爱妃你别跟我讲道理"。
费平立时接口,“属下敢为先锋,必不辱使命。殿下与长史请在中军为我掠阵。”
费适默了一息,颔首下了决断:"寅时初渡河。所有人天黑前吃完饭,之后不得进食水。”转头又冲着萧汀,“殿下跟在我后面。三步之内。”
“行。”
寅时初。无月。
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岸营地里有几堆篝火在烧,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垂死的萤火虫。
费平带三十人泅渡过河。全是斥候出身,手脚轻,也不穿甲,每人一把短刀一张特制手.弩。秋夜的河水温度极低,全都咬紧了牙关唯恐泄了一点杂音。
南岸。芦苇丛。
一个哨兵喉管断裂委顿在地。
几乎同时。另一个抓着胸口被人捂着嘴,脑袋垂了下去。
费平割断拒马桩的绑绳,在南岸浅滩插上白色标杆。然后朝北岸挥了三下手。
安全。
北岸高坡后面,费适翻身上马。四岁口的白马,腿长,涉水最占便宜。腰间短刀,腿侧三把短弩,弩箭袋挂马鞍左侧。萧汀骑着匹黑马跟在他右后方,三步距离。
“走。”
千骑陆续踏下河滩。步卒迅速开始搭桥。
马蹄踩在碎石上闷闷的,水过马膝直至马腹。
费适的马走在最前面,水流推着马身往下游偏,他拽紧缰绳修正方向。萧汀跟在后面,黑马比白马矮半掌,水快到马胸口了。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他猛拽缰绳撑住了。
前几百骑上了南岸,后半还在涉水。费平迎过来,浑身湿透,石头脸冻成了青色。
“哨兵和狗都清了。拒马桩砍断三根,后面的靠太近,暂时没动。”
"够了。"费适说,“五息后,直接冲营。”
说罢举起右手。
五息。四息。三息。又几百骑上了岸。
手落下。
“冲。”
上岸的近千骑从南岸滩头涌出去,像一道黑色潮水。
先头百骑冲过拒马桩缺口时,北酋营地内仿佛地面都在震动,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
“敌袭!”
喊声还没传遍营地,燕军骑兵已经冲进来了。费平带了百骑不砍人,先砍帐篷。马冲过去顺手一刀割断绳索,帐子塌下来罩住里面刚醒过来还在发懵的兵。一顶两顶三顶,营地中央乱成了一锅粥。
费适带中军从西侧突入。冲进营地时正前方一个人刚钻出帐篷,半裸着上身提着刀。他右手一抬——嗖——弩箭钉进胸口。马踏而过。
有三人从侧面冲出来举着长枪。另两把早已上弦的短弩一箭一人。然后身体左斜,雁翎刀的刀光自腰间一跃而出,砍断另一人手背。枪落了。他身后射来的弩箭从这人的眼窝一穿而过。
萧汀一击后左手换弩,右手控着缰绳跟在费适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腰刀还插在鞘里。
费适大喝:“左队砍帐篷后面的弓箭手!右队冲粮车!中军往前推!”
北酋中军帐,苏赫的反应比他手下的兵快得多。他翻身起来时已经握住了刀。出帐看了一眼,西面北面全乱了,火光里到处都是马影子。
“弓箭手西面列阵!骑兵预备队从东面绕!”
但弓箭手还没列成阵就被燕军骑兵冲散。从他们冲营到打到中军不到半盏茶。弓箭手连弦都没拉上就被人踩在脚下。
"圆阵!"苏赫做了决定。两千人在营地东侧高地列圆阵,长枪在外弓箭手在内。就算挡不住骑兵冲锋,也能最大程度保存实力。
他在圆阵中央扫了一眼战场,找到了那匹白马。
马上的人弯腰伏在马脖子上,举弩—射,二十步外一个正在指挥的百夫长倒了。射完左手往后伸,身后人递过已上好弦的弩,他举弩再射。第二个军官也倒了。
射箭的。递箭的。配合得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白马那个。"苏赫对亲兵说,“调两百骑从东面绕过去,杀了他。”
萧汀看见东面有骑兵冲出来的时候,费适正在射第四支弩箭。
一排黑影从马栏方向切过来,朝他们包抄。距离六十步,正在加速。
"东面!"萧汀喊了一声。
费适的左手刚从萧汀那接过弩箭,射穿左前方一个北酋兵丁的脖子,急切间转头看了一眼。骑兵冲刺六十步只需四五息。再次上膛已来不及。
他把空弩当标枪扔了出去,随便砸了某个北酋兵的脑袋,右手拔刀。但第一匹马已经到了。
弯刀从右上方劈下来,目标是费适的右肩。他在马背上往左一倾,刀锋擦着肩上方划过去,带了一缕风。
没砍到。但这马撞上了白马的腹部。
两匹马撞在一起,费适的身体往右一歪,右手抓马鞍前桥稳住了。雁翎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又一匹马冲过来。弯刀直切费适腰间。
他躲不了。两匹马卡在了一起……他正要松手从马上翻下去……
当——
一把刀横着挡在了前面。
萧汀的腰刀出了鞘。
他从费适正后方冲出来,黑马从白马右后方插进,探身,横刀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