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洮跪在榻前。已跪了一整夜了,从酉时到现在。肚子坠得厉害,膝盖也疼。她把手搁在肚子上十指交扣,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着皇帝的呼吸。
虽然谁也想不到这老家伙还有清醒的一刻,但也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怎么能说话,呼吸也越来越浅。
皇帝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魏洮赶紧伸进去握住。
“你……嗬”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个单音便再也发不出声。
魏洮猛地挤出两滴眼泪,悲恸不已地扑到皇帝身边,挡住所有人视线,“陛下!臣妾在这儿。”
太医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看见的是魏贵妃在龙榻前侍疾,跪了一整夜,握着皇帝的手,温柔体贴。而皇帝已届弥留,神仙也救不得了。
“父皇!”
蜀王萧泓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淑妃进了殿。他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穿着常服,头发也没束,脸上是常年服药留下的惨白,眼眶红通通的。
皇帝眼睛里那片浑浊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炭被风吹了一口。嘴唇剧烈抖起来,"嗬——嗬——"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响。
魏洮将耳朵凑近他,一字一句,“陛下是说……传位于六子泓?”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本来是浑浊的,但这一下,瞳孔都似缩成了针尖,黑点里映着魏洮的脸。
“嗬——嗬嗬嗬嗬——”
喉咙里的痰被气流冲开了一条缝,声音挤了出来……可还是不成字,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像一只被踩断尾巴的老猫,叫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往外嚎。
为首的太医抬起头飞快看了魏洮一眼,魏洮把耳朵凑得更近些。
皇帝的嘴唇剧烈痉挛。牙齿磕着牙齿咯咯作响。涎水被甩出来,喷在魏洮的脸上。
她没擦。听了三四息,直起身来。“陛下放心。臣妾听清了。太医也听清了。传位于六子泓。”
领头太医立刻出声:“臣听清了。陛下口谕,传位于六子泓。”
其余四个太医跟着出声,参差不齐,意思相同。
皇帝的身体弓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大张着,"嗬“的声音变成了"啊——”,右臂猛地抽了一下,连被子都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纤细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长长的指甲掐了进去。魏洮高声哭喊,“陛下!”
萧泓也开始嚎哭,淑妃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的身体猛地回落,骤然气绝。只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身旁的女人。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随后一片悲恸声。
良久,魏洮把皇帝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拢好了被角,慢慢站起来。再把龙榻的帷幔也放下来。明黄色的缎子垂落,遮住了内里灰青色的躯壳。
她转过身。萧泓还跪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待太医们架着淑妃退去,殿内又只剩下这名义上的母子两人。萧泓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龙床旁边的矮几上,字迹工整而端庄,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手笔。
他盯着魏洮从袖中取玉玺,方方正正地压在绢帛之上。
然后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笑得眼泪再次流出来,笑得弯了腰……然后他开始咳。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滴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在地砖上。
魏洮用帕子擦了一下萧泓的嘴角。
“又咳血了,该喝药了。”
"不用。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吃苦头。”
魏洮也不劝,只提醒道:“虽已名正言顺有了传位诏书,但前线胜负未分之时不宜宣扬,否则国难临头,诏书也是一纸空文。”
“我自然醒得。”萧泓展眉一笑,扬长而去。
等殿内就剩下一个活人,魏洮迅速用另外的帕子把手里那条包了起来,再三擦了擦手。
一切妥当,她才静静地坐在龙床边上,伸手抚向肚皮,“阿宝啊,娘对不住你,四个月实在太久,你还是早些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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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州以北,勤王军大营。
萧淇快死了。
箭伤在右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碗大一块肉,伤口浸过河水已变成了灰白色,之后一连高烧了五天。
前三天还能说几句胡话,后两天连胡话都不说了,只是躺着。
萧淌替他批军报、调粮草、安抚将领。做这些事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好看,像是在替哥哥收拾烂摊子。
此刻萧淇忽然就清醒了些,看见萧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前锋营可好?”
“你烧了好几天。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萧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醒不过来的话,你是不是松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箫淌才答:“是。”
帐内安静了一阵。
“小十。你恨我。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萧淌忽然抬头,一脸凶相,“知道还说什么?你知道我等了她多久?然后你一句话,父皇一道旨意,她就是你的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萧淇看着他,蜡黄的脸上没有辩解的意思。
“你抢了她,我不怪你,你是大哥,你什么都优先,我认。我怪的是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三年来你跟没事人一样,过年坐一桌吃饭,你跟她并排坐着,你给我夹菜,跟我说’小十多吃点’。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我想把桌子掀了。”
萧淇的眼眶红了。他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如此软弱,"对不起。"
萧淌没接这句话。他低着头,咬着牙关。不想看哥哥那张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脸。
过了许久。
“萧淌。”
“别说了。你歇着。”
"小十你听我说。"萧淇的声音急了一些。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弟弟的手。“母后一个人在京城。你要活着回去照顾母后。别让姓魏的得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还有涵之。”
“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萧淌的嘴唇抖了。他想说话,嗓子却堵着。
"答应我。"萧淇又说了一遍,声音已若游丝。
"知道了。"
萧淇的手彻底松开了,气息渐无。萧淌却一直没松,眼泪掉下来砸在萧淇的手背上,顺着他哥哥的指缝往下淌。
帐外的风很大。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帐帘被吹得啪啪响。
这风同样吹着三十里外的汗王金帐。
呼延勒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
“阿骨突来报,金良俊死了。”
说话的是他的二儿子术忽。术忽三十出头,脾气直来直去,不像老六阿骨突那么多弯弯绕。深得呼延勒的喜欢,打仗父子兵,术忽就是他最忠诚的左膀右臂。
“萧汀呢?”他问。
“还在北岸。燕翎的弩车比传说的还厉害,金良俊就是被弩车活活打死的。若不是机动不便,阿骨突大概守不住饮马河。”
汗王"嗯"了一声。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南面呢?”
"湘王带了五万人跟萧淌汇合了。加上原来的兵和各路勤王军……现在我们对面有十五万人。数量倒是跟我们差不多。”
帐内安静了一息。
汗王把碗放下。
"十五万。"他语气里没有紧张,倒像是在调侃,“南人凑了十五万。”
“是。”
汗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了眼。
“那叫兵么?耕地的农民,发了把枪就上阵。穿上甲就以为自己是兵了——两脚羊而已。数量不足为虑。”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虎皮椅坐下来,端起那碗马奶酒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