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瞅了眼那双新新的暖靴,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皮匠做的,刻意沉了脸,“本王诺大一个王爷,岂可做这等杂事,你既忠人所托,那便自己回来送。”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竟张狂了胆子将暖靴往萧汀怀里一塞,“那殿下先替我保管,待我回来取。”说罢转身几个跨步一跃上马,朝萧汀拱手一礼,又向身后队伍扬了扬手。
五百轻骑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上游方向走,身后的尘土在晨光中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萧汀注视着那道烟幕越来越远,将靴子夹在腋下,转身回了大营。交代安顺仔细收好。
俘虏营说是营,倒不如说是圈,矮矮钉了一圈木桩,猪圈似的。昨日全须全尾被抓的十来个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拴在里面,身上尽是血污,格外狼狈。
萧汀走到木桩边上往里扫了一眼,问看守的侍卫,“长史呢?”
“在帐内单独审讯。”
萧汀掀帐而入,鼻子先嗅到了一股尿骚味。里面仅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得紧,他凝神好一会儿才看清状况。
长史大人坐在桌边,面前脚下跪着个人,那降兵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成一团,十六七的样子,瘦得厉害,不像兵,像被抓来凑数的农户。
费适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回手将桌面的油灯举在了手里,尾戒闪烁着细细的辉光。
萧汀立刻明白了,他家降虎兄大概要施法讨口供了。他在旁边椅子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等着。
费适起身在那俘虏面前蹲下来,把油灯举在他眼前,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那人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跟着左右晃了两下。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家大。”
“多大了?”
“十……十八。”
“十八。同我心上人一般大。你冷不冷?冷就往火这边靠。”
萧汀不由自主看向费适,被忽如其来的三个字甜到了。就这转头的功夫再看回那个小俘虏,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安静许多,又有些茫然,眼睛只知道跟着火苗走,身体也不再发抖。
费适的声音一直在说。但说了什么萧汀总是记不住,太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每个字都湿漉漉的,钻进耳朵就不见了。
然后赵家大开始自己往外倒。先说他是白山关军户出身,爹死在关城上,娘改嫁了,从小带着个弟弟过活。然后说金良俊投降之后,他和另外几十个军户被裹挟着进了北酋军,发了把刀就被赶上战场。再然后……
“我偷过后山张猎户家的鸡。三只。冬天偷的。给我弟补身子,他不知道。”
“金良俊的亲兵里有个刘麻子,打过我。我往他水囊里撒过尿。”
“我看过邻居家大姐洗澡。在河里。躲在芦苇丛里。”
萧汀摸了下自己的指根。这催眠术太好用了,怎么自己就学不会呢?
这是他头一回见费适对旁人施术。费适问什么这人就答什么,把藏在心里的隐秘全吐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羞耻也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在梦游。
如此一问一答快半盏茶的功夫,费适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油灯也放下,只是语气更柔和更缥缈,节奏也更缓慢。
“……做的很好,你是个好哥哥,是个勇敢的人,也是大晟最忠诚的子民。你想想看,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赵家大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空洞了,有了点活气,但还是呆呆的,像刚睡醒。
"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出关偷人东西了……“
“偷偷出关?”
“白山关西面有一道石梁子,从山脚通到西北角的崖壁下面。上面是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河沟。河沟很窄,走到底有一个裂缝,能钻进关城的排水沟里。”
费适与萧汀对视一眼,朝帐外喊了一声。守卫进来把赵家大带走了,他被拖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裤子,脸上慢慢浮现出羞耻之色。
帐帘放下来。帐内只剩萧汀和费适。
油灯还亮着。费适把灯芯拨了拨,光亮了一些。
萧汀看着他,“那条路……”
"嗯,又多了张牌。算是个好消息。"费适把尾戒转了一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这人单独关起来,好生养着。”
萧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掀起往外开了一眼。营地里如常,费平在安排巡防,远处抱着脏衣服的安顺一晃而过。
“降虎兄。刚才催眠已结束,我见赵家大已醒了,为何你的问话还那么有效?”
“心理暗示的话术而已,不需要催眠也能生效,重复次数越多效果越好。”
“这样……”
萧汀惊叹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冒出来,心理暗示……那自己成了断袖喜欢上他,是真实的还是……这念头转瞬就被他摁了下去。
不会的。这样神仙似的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也会有无数的人喜欢,自己猪油蒙了心么,居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殿下。”费适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萧汀转过头。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
萧汀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我先出去了,你接着审吧。”
他掀帘走出来,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落,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整个白天两岸相安无事,对面营地炊烟照常,巡逻照常,北酋的游骑远远在河滩上晃了一圈,许是没看出什么名堂,片刻后就掉头回去了。
入夜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随意聊着,安顺蹲在火堆前烤肉串。肉是从那些淹死的战马里挑出来的,他把肉切成薄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冒出一股焦香味。
萧汀手里端着药汤,昨夜那场突然的高温大约吓到了费适,硬要他接着再喝两天的药,美其名曰巩固疗程。他自然不想喝,可转头一看,费适靠在旁边的木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才想起这人晚上照顾他,白日里又忙活一天,确实累的紧。
他咬咬牙,将手里汤碗一口闷了。
“殿下要不要加点辣?”安顺问。
“要。”
“长史大人呢?”
费适没睁眼,“随便。”
“那就也辣。”安顺自作主张。
肉串烤好了,安顺先递给了萧汀,萧汀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辣味直冲鼻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咬了一口。原来马肉是这个味道,微酸又微甜,有嚼劲,也不像羊肉那样膻。
“咱家安顺这烤肉手艺,快比本王厉害了。”
安顺得意地嘿嘿笑,“小的跟后门卖羊肉串的老王头学的,这关键在火候,大火封外面,小火煨里面。”
一旁费适忽然睁开了眼,“肉糊了。”
安顺低头一看,有一串确实在冒着黑烟,他“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把那串从火上挪开,头里焦了一截。他皱了皱眉,顺手递给了另一边的费平。
费平也不嫌弃,接过来一口咬在嘴里。另一只手隐蔽地伸到觉明面前勾了勾。觉明瞪他一眼,四下瞅瞅,解下小酒壶拍他手里。
自出兵后,难得有这样闲暇的一刻,萧汀嚼着肉块看着天上的星子,浩渺,悠远,亘古不变。忽然想起了远方的人。
“降虎兄,过了饮马河,离京城就只有八百里了吧?”
“嗯。”
“八百里,急行军也就七天?”
“差不多。殿下想京城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回眼前的火堆,“也没那么想。”就是不知道父皇还活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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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帝寝宫。
药味仿佛已凝结成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殿内只有皇帝断断续续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