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薄被抖开铺好,“过来。”
那张行军床是新打的,安顺指挥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最粗的榆木做的,比旧的那张宽一倍,矮一截,六条腿。打好后又蹦跶了两下试试,确认不会再塌才放心走了。
萧汀瞄了一眼,仍然试图反抗,“降虎兄,我真的……”
“过来。”
这语气……萧汀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费适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他,“先把脸擦了。”
燕王殿下胡乱擦了一下,帕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道灰黑,又是泥又是汗又是血的。
“还有手。”
“知道了知道了。”萧汀擦了手,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费适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干净中衣递给他。萧汀背过身去解衣带,手有些费劲,衣带仿佛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费适伸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来,两下把死扣挑了。
“谢谢降虎兄。”萧汀咧咧嘴,换上干净中衣,动作有些慢,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肩膀好酸。
他降虎兄也没帮忙,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换完才转身回去。
在新床上躺下。安顺手艺不错,很稳。萧汀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帐顶。费适吹了灯,在外侧躺下。
帐内暗了。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
萧汀盯着那线光影看,他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河滩上的画面就会一帧帧重现。
他克制着没有动弹,等身旁费适的呼吸沉沉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知挨了多久,鼻子里喷出的气开始发烫,身上也热得慌,他把被子掀开,过一会儿冷了又拉回来。反复几次后他开始发抖,他咬着唇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想把这抖压下去。可是压不住,倒把费适晃醒了。
“殿下?”
萧汀没应声。难道要说他害怕的睡不着嘛?他咬着牙装睡,不想丢脸。
一只大手伸过来摸了一下,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
费适没理他,翻身下床摸到火折子点了灯,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萧汀小脸苍白,嘴唇发紫,额角全是冷汗。
“安顺!”
安顺几乎是冲进来的。
“热水,帕子,秦军医的退热散。”
安顺跑了。
费适把萧汀的枕头垫高,让他半靠着。萧汀的眼睛在灯光里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别看我。”他闭眼把脸偏过去,“我没事,就是……”
“长寿。你在发烧。”
萧汀还想说什么,一阵寒颤袭来,牙齿磕得咯咯响。
帐帘被掀开,安顺穿进穿出,端来冷热水和干净帕子,还有药粉。
他刚拧好帕子,费适自然伸手接过,叠成长条贴在萧汀额头上。
安顺就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殿下的手,冰凉的,指尖发青。他二话不说把这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搓,嘴里开始念叨,“殿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饭没吃好,我就说该逼着多吃几口的……”
费适抚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安顺。”
“啊?”
“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安顺愣了愣,手悬在半空。偷偷看了眼费适的脸色。
“可是……”
费适淡淡瞥了他一眼。
安顺犹豫了一下,松手站起来。走到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汀,眼神里全是放心不下。但费适的神色实在不容反驳,他只好掀帘出去了。
萧汀闭着眼,声音含混:“安顺……”
"他困了就出去了,我在。”费适重新拧了张帕子,替萧汀擦脸。
“嘶……”萧汀缩了缩脖子,“好冰啊,你能不能温柔些?”
“你烧成这样也不同我说,还想让我温柔?没揍你屁股算是好的。”费适按住帕子,不让他躲,“别动。”
萧汀不动了。倒也不是乖,是费适的手按在他脸上挣不开。
过了一会儿,热水已经微温,费适把退热散倒进碗里,搅匀。
“殿下,把药喝了。”
萧汀眯着眼看着那碗药,没接。
“苦不苦?”
“苦。”
“那我不想喝。”
费适看着他。
萧汀被他看得瘪了嘴,“……你就不能骗我一下。”
“骗你有什么用?”费适把碗递到他嘴边,“一口就完了。再不喝我就灌了。”
萧汀瞪圆了眼,“爱妃这么狠的么?”
费适没废话。一手端碗,一手捏住了萧汀的下巴。力气不大,但角度卡得很准。药液顺着碗沿倒在唇边。
“咽。”
爱妃就是这么狠的。萧汀只能咽了。药灌完,他咳了两声,整张脸苦得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想舔掉嘴唇上的苦味。
“你真灌啊。就不能哄哄我?”
“哄了。殿下不喝。”
“你那叫哄?你说‘不喝就灌’……这叫哄?降虎兄你以前是不是没哄过人?你看的那几个鸡招式呢?也没教你怎么哄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颗蜜饯,忽然到了嘴边。
萧汀愣了一下。蜜饯裹着一层糖霜,在灯光下白白的。
费适把蜜饯往前递了递,“哄你的。张嘴。”
张开嘴,蜜饯塞进来,酸酸甜甜,糖霜在舌尖化开,苦味压下去大半。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费适低头在那鼓鼓的地方亲了一口。
萧汀的心气顿时平顺许多,也不知是被甜的,还是药起了效,困意忽然上涌,声音也开始发黏:“这还差不多……降虎兄你睡吧,你也累了一天……”
“嗯,我知道。”
费适伸手在萧汀额头上多停了一息。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
“降虎兄。”
“嗯。”
“今天河滩上金良俊的手下,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嗯。”
“我帮他合了眼。”萧汀含着蜜饯的声音轻下去,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费适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入睡。萧汀睡着之后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一点鼻音。脸颊还是红的,浅浅的粉。
费适把油灯拨小了。帐内暗下来,只剩一粒豆大的光。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帐柱,手边放着一盆凉水和三块备用的帕子。萧汀的呼吸打在他手臂上,还是热。
半个时辰后,萧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往外侧蹭了蹭,朝费适的方向靠过来。脑袋直接蹭到了费适的大腿上。大约找到熟悉的热源,贴上去就不动了。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从萧汀额头上取下来扔进盆里,微微侧了侧身,让腿上那颗脑袋瓜靠得更稳一些。就这样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安顺蹲在石头上打盹,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竖在外面。
远处饮马河的水声哗啦哗啦,从夜里流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棋局
河水流了一夜,到清晨浮出一层薄雾,还没散尽,程四两已经把人手整队完毕。
一人双马,燕字旗于风中忽而飏起,帜怒而张。每匹马尾上都绑了树枝,跑起来尘土飞扬,远看乌泱泱一片,五百人硬是拉出了两三千人的阵仗。
萧汀天亮时烧已彻底退了,一定要亲自为这五百人践行,费适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此刻站在营门口,看程四两最后一次检查马肚带。
独眼检查完了又挨个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一双羊皮暖靴,“殿下,此去前途未卜。昨日同您讲的小王,大名王石头,家住燕翎城外王官屯,若老程我回不来了,求殿下帮我将这靴子送他老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