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把沙盘重新整理过,金良俊的那根芦苇秆已经拔掉了,剩下的是阿骨突主营和沿河几个据点的标记。
费平先报了总账。
“今日一战,斩杀金良俊连所部约九百人,余部溃散。我方河滩方向无阵亡。轻伤十一人。”他顿了一下,“烧粮队三十骑,回来六个。折了二十四。”
帐内安静了一息。
程四两摸了把自己的秃瓢,忽然插嘴,“看着杀了不少,但不到一千的损失,对两万来说只算根毛啊。”
"不,金良俊的败亡对阿骨突来说不是损失,是减负。他的两万里起码有一半是原来白山关的降兵,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编了,把饮马河一线的指挥权全部集中到自己手里。"费适说。
众人默了默,萧汀问:“粮草呢,烧了多少?”
觉明摩挲着腰间的小酒壶,答道:“阿骨突派了三千骑兵来救援,虽然没救着人,但错打错着帮忙救了火,这火烧计没有预想中效果那么好。贫僧估摸着,至少还能撑十天左右。”
"十天。"萧汀重复了一遍。
他觉着等不了十天。京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死好多人。
"不能等,硬打呢?”他问。
"能赢。但必定损失惨重。"费适摇头,“弩车虽是大杀器,但机动差,宜守不宜攻。”
“绕道呢?”刚问完,萧汀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吧,山路太陡了,人和马勉强能过,辎重过不去。”
他沉默看着沙盘上代表饮马河的那条线,一条窄窄的线,隔开了他和京城。
费适也没说话。他把一杯安顺刚刚添好的热茶塞到萧汀手里。自己也捧起一盏,轻抿一口。
费平和程四两互相望一眼,又都垂下了头,论谋略,确实不是他二人所长。
安静了一会儿。
觉明忽然开口道:“殿下,贫僧有一招。轻骑绕道,打白山关。”
疯了吗?连辎重都没有的轻骑,去打重兵防守的关口?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费适眼神微亮。
"佯打。"觉明赶紧补充了一句,“不是真打。是让阿骨突以为我们要打。”
他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白山关的位置点了一下。白山关在饮马河西南方向,是北酋大军自由进出大晟的唯一关隘。
“白山关如今是北酋的命根子。阿骨突虽然驻在饮马河,但粮草、兵员、退路全靠白山关这条线。这关要是丢了他就是北酋大军千古罪人,连退路没了。”
"他能不急?"程四两说。
"他一定急。但他不一定信。所以要骗。”觉明捡起沙盘旁的木棍开始划拉,“这骗也要分两层。第一层,程四两带五百轻骑,打燕翎军的旗号,往白山关方向运动。这五百人一人双马,夜里增灶增篝火。探马远远看过去,得是两三千人的大部队。”
程四两竖着耳朵暂时没吭声。
"第二层,晨间那一战抓了十几个俘虏。挑一两个胆小的,让他们无意听到这句‘程将军的三千骑兵加上高老将军从西面带过来的人,三万精兵攻城,足够了’。”
"高老将军?"费平皱眉,“哪个高老将军?”
"李老将军也行。随便吧。殿下亲自在饮马河吊住阿骨突主力,又派手下老将绕远路偷袭白山关,这话听上去真的不能再真。等这些俘虏“命好”跑回阿骨突营地,把听到的全说了,再加上探马的讯息,两相一印证,阿骨突不信也得信。”
萧汀想了想,“他会上当?”
“他不是金良俊,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失智。但他输不起白山关。白山关丢了,他的争储之路就彻底完了。他不敢全军撤,也不敢不动。分兵是他唯一的选择。待他一分兵,我们立刻渡河,他若发现上当回援,恰好弩车阵以逸待劳。”觉明一气呵成。
帐内安静了一阵。
“我说句不好听的。”程四两忽然开了口,他坐在地上,独眼盯着沙盘上白山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底的泥。
所有人都看他。
"今天留在南岸的那二十四个人……我认得他们每一个。小王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妈脚冷,万一他有个好歹,让我把他的靴子捎回去。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更别提靴子。我对不住他。”
帐内没人说话。
程四两抬起头看觉明,“大师,五百人去白山关,这话你说得轻巧。那边的山我走过,全是石梁子,马过不去,弃了马靠两条腿走,三天走不出五十里。阿骨突真要追,分一千骑出来堵住山口,五百人全得栽在里面。”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白山关周围划了一圈。
“你们看,白山关往东三十里是秃鹰岭,往北是达里泊草场,往南是峡谷。秃鹰岭的山道只容一骑通过,前后卡死了就是死地。达里泊草场无遮无挡,五百人在上面跑,探马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峡谷倒是能藏人,但出口在白山关守军的巡逻范围内,要是被发现了,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萧汀。
“殿下,我程四两不是怕死。我要怕死就不会跟殿下了。但我手下那五百个弟兄,他们跟着我从燕翎出来的,家里都有爹娘等着。这要是去了回不来……”
觉明微低了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忘了一件事,计策是纸上的,人却是肉长的。
帐内又安静了很久。
费适放下了茶盏,“四两说的对。”
程四两愣了一下,他以为费适会反驳他。
“白山关外围的地形确实凶险。所以不走路,走河。”费适的手指落在白山关西南方向一个很小的标记上,标注着"拉木伦"。
"拉木伦?"程四两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那条河我晓得,水浅,秋天能蹚过去……诶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将军!”
"挑些会水的兄弟,虚张声势就行,完事儿就撤回来,真要被追急了,马可以不要,顺水而下,北酋多是旱鸭子,应该也顾不上你。”
"这好办,造声势我也会。我还能往关城下面射几封信,写上’白山关守将投降免死’,吓唬吓唬他们。”程四两咧嘴笑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至此大帐内都松了口气,觉明朝着程四两合十宣了个佛号,独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萧汀看着沙盘问,"那这一计得用多久?"
"从程四两出发到阿骨突分兵,三天。分兵之后等两天,第五天渡河。前后约莫五天。"费适说。
五天。萧汀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绕道快,比硬打稳。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程四两从地上蹦起来,“我今晚就挑人。”
"明天再走吧。"萧汀说,“今晚歇着。你嗓子都喊哑了。”
程四两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觉明和费平行了礼也跟着走,费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白山关,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晚饭送到了帐子里,萧汀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费适便把剩下的都吃了,凉的也不挑,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回到桌前看军报。
萧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脑袋搁他肩上。铠甲已卸了,他的中衣下摆溅着些泥点和血点,没换。主要是不太想动。
费适看了他一眼,“殿下该换衣裳了。”
“哦。”萧汀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降虎兄,你睡吧。我来看军报。”
费适合上手里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紧急处理的。”
“……我不困。”
“殿下今天从早上指挥到下午打扫战场,中间一刻没歇过,晚饭也就吃了几口……听话,现在去换衣裳,躺下休息。”
“我说了我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