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
费适的声音更淡了些。“会难受。第一次会,第二次会,第三次还是会。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不难受。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不可能打磨成不怕疼的形状。”
他停了一下。
“但难受和对错是两回事。你难受,不代表你做错了。要分开……把情绪放在一边,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想杀他们,还是因为他们该死?如果是前者,你会越杀越难受,最后变成一个比他更该死的人。如果是后者……你还是会难受,但起码你睡得着觉。”
萧汀听着他说话,慢慢捏紧了拳头。
“降虎兄,你睡得着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个小弧度,“最近睡得着。”
萧汀听懂了。最近——在燕翎,在他身边。
金良俊的追兵已经进了射程的最里圈。
前锋已上了岸,队尾离北岸也只有十来步了。金良俊骑在最前面,弯刀举着,水花溅湿了他半身。他身后的队形有些乱,毫无章法,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费平盯着萧汀一瞬不瞬,弩车兵手指搭在击发杆上,屏住了呼吸。
萧汀第一次看见活的金良俊。这三年,在探报里见过无数次,但都没有眼前这样真切。
脑海里不自控想起今早在密林里倒的酒。想起李牛的刀。想费适刚说的那句话……“他们该死。”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他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楚,紫红的,扭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泄愤。几天的辱骂、降敌后的屈辱、心虚,全在这一刻顶上来,把他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往前冲的困兽。
萧汀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河滩上泥水的腥味。
他看着金良俊。
金良俊也在看他——隔着二三百步的距离,他模糊看见高地上一个人影,玄甲银纹,腰悬长刀,大红披风高高扬起。
萧汀的手握拳下压。
高地下面,费平几乎同时握拳下压。
河岸安静了一息。风停了,水面也平了,时间像被谁定住了一样。
“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蜜饯
六台弩车同时击发的声音比萧汀想象中的还要沉闷。空气被劈开,从耳朵里灌进去,震得他眼前一花,有一息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耳鸣得厉害。
一片黑色光点从灌木丛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两息后,河滩上盛开了荆棘之花,瞬间染成刺目的红。
马的嘶鸣、人的惨叫、骨头碎裂的声响,像一口大锅里咕嘟嘟煮着很多东西,全都闷在一起。
萧汀的手垂在身侧。他什么都听不见,耳鸣还没退。只能看见河滩上的人在动,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一截一截地往水里倒。
他急切搜寻到金良俊那身副将甲胄,专注盯着。
金良俊的马前胸同时中了三支弩箭,把马背上的人连带着往后掀翻。他整个人从马头上飞出去,砸进齐腰深的河水里。
他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左腿被一支弩箭钉穿了膝盖,疼得眼前发黑。他半蹲半跪在河水里,看着他的兵丁在齐射中成排成排地倒下,河水从灰绿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浓稠得几乎凝滞的深褐。
“放!”萧汀举手再次握拳。
第二轮弩箭袭来,金良俊挣扎着抬头,对岸灌木丛里的萧汀清晰映入他眼底。三年前截杀皇子的记忆猛地撞上来,他呛着血水惨笑一声,肩头再中一箭,整个人被钉死在浅滩碎石上。
萧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全是汗,胃里不受控地一阵翻涌。
“停止射击。”他听见自己说。起码声音还算稳,比他预想的稳得多。弩车兵松开摇柄,弩臂缓缓收回。
萧汀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又看了那片浅滩好一会儿。金良俊被几支弩箭钉在河床上死透了。那个把二十万敌军放进关的人,那个出卖了大晟的人,那个害死李牛的人,现在变成一具被钉在浅滩上的尸体。
费平带着一队亲卫涉水在金良俊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摸了一圈,再拔出腰间那把高李留下的刀,干脆利落地割下了首级。他从旁边扯下块残破的皮甲把首级裹好,走回北岸,将那颗还在往下滴水的包裹放在萧汀脚边。
“殿下,金良俊首级在此。还有他的牙牌。”
萧汀看了一眼那团东西,胃里的翻涌快到了喉咙,连忙把视线挪开看向那块牙牌。象牙底子,刻着骠骑大将军的印。金良俊降了北酋居然还把这块牌子揣在怀里,也许忘了,想留着当退路,也许只是习惯了,摘不下来。
“挂在营地旗杆上。让对面的人看看,叛国的下场。”
费平应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岸,阿骨突的援兵已经到了,乌泱泱聚在河滩边缘,满满当当的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全都静默盯着浅滩上的景象:几百具尸体泡在红水里,弩车的轮廓在灌木丛后隐隐约约,散发着不知名的恐惧。
他们就这样看着。没有人动。
萧汀转过身,费适还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着,递了个水囊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嗓子淌下去,把喉咙里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冲散了几分。
“我表现的怎样?”他把水壶还给费适。
“很棒。时机也看得准。”费适接过水壶,仰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好系在腰间,“弩车已露了面,阿骨突大概会更谨慎了。但也不得不防,我盯着,你歇会儿。”萧汀想了想。“嗯,想坐一会儿。”
费适朝后面那棵歪脖子柳树扬了扬下巴。萧汀走过去在树根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眼。晨光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铁锈味顺着河风吹过来,让他如此想念费适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真想把脑袋埋进他怀里狠狠吸一口……但这是战场,不合时宜的举动只会有损将领的威严。说来也真是奇怪了,明明日日在一处,现在也就几步远的距离,为什么还会想他想得这么厉害?
萧汀睁开眼切切寻到费适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将那股烦闷压了下去。
费适忽然偏了一下头,他在看南岸。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道黑烟正从对岸矮丘后面升起来。他兴奋地跳起来冲到费适身边要过了千里镜。
偷袭粮草营的得手了。
几乎同一时刻,河岸上的骑兵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掉头。然后那道黑烟变得更粗了,大火开始蔓延,连远在北岸都似乎能闻到焦糊味。
骑兵掉转马头,直奔粮草营方向。马蹄声从近到远,像一阵退潮。
"回救粮草去了。"费适说。
萧汀松了口气,但也没彻底松完。烧粮的三十骑,过河容易回来难。对岸现在乱成一锅粥,大营的援兵也在往那边赶,这三十骑要在这两个方向的夹缝里蹚回北岸。
他看着那道黑烟,一直看着。直到看见有人骑着马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一个,两个……六个。三十人去六人还。
清理北岸战场花了整整一天。
费平带着亲卫和程四两手下把浅滩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扔进水里,弩箭能回收的都回收了,箭头从尸体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块暗红色的碎肉,亲卫们面无表情地在水里涮两下扔进箭囊里。淹死的战马被拖到河岸边,费平让人把还能吃的马肉割下来用盐腌上,北境入秋之后天气干冷,腌好的马肉能存好几个月。
归营后萧汀沿着营地走了一圈,跟每个受伤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又在军医的帐外站了好一阵,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担架和血水盆子,是从南岸回来那六个人的。看样子就算保了命,后续的伤势也轻不了。燕翎的军医都在费适手下严格培训过,他曾学过的几手应急功夫太粗浅,还是不要进去碍事了。
转回头就见他的内管家在营地里穿来穿去,怀里抱着干净绷带和金疮药,嘴里念叨着“还差几卷纱布”,差点被地上石子绊了个跟头,被费平一把拎住后领拽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