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头一位骂得更直白:“金良俊你个驴日的!你娃是吃狼粪长大的?把自家城门给蛮子开开,你祖宗八辈的棺材板都压不住喽!”
对岸营帐里一阵骚动,几个北酋兵丁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金良俊的营帐在偏东的位置,帐篷帘子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程四两接过喇叭接着骂:“金良俊!你给蛮子舔沟子,人家还嫌你舌头粗!你连当狗都当不明白!”
当天就这样过去了,十几个人骂了一整晚,嗓子都骂哑了。到后来金良俊的营地里一片死寂,毫无反应,连篝火都没人添。
程四两败兴而归,吐了口唾沫,“这龟儿子真忍得住。”
费适不急,“再骂。”
隔天,照旧。
程四两换了批人接着骂,骂得更难听,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从金良俊本人骂到他亲娘舅,从他开城投降骂到他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
金良俊的营帐帘子终于掀开了,他带着一队亲兵冲到河岸边朝这边射了一轮箭。大部分飞到河心就软绵绵地落进水里,少数飞得远些的,程四两这边早有准备,每人都带了一面藤牌,蹲在藤牌后面继续骂,箭矢打在藤牌上噗噗作响,骂声却一点没停。
再过一日,程四两不仅骂,还派了一小队骑兵过河袭扰。十几个骑兵涉过浅滩,冲到金良俊营帐外几十步远的地方,扔了几个屎尿罐子,掉头就跑。营里的守军刚冲出营门,骑兵已经跑回河心了。金良俊站在营门口,一股骚臭直冲头顶,脸涨成了猪肝色,朝对岸吼了一声什么,被喇叭的骂声盖得干干净净。
可最要他命的还不是程四两,是旁边几个据点的北酋兵。那些兵丁也不帮忙,就蹲在营门口看热闹。有几个还朝金良俊的方向指指点点,用草原话大声嘲笑着什么。
程四两听不懂草原话,但他手下一个曾在北境做过买卖的兵丁听得懂,凑过来说那些北酋人在说“看南人狗咬狗,比看斗鸡还有意思”。他把这话转述给萧汀的时候,萧汀正在大帐里看沙盘,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日多派些骑兵过河袭扰,引他出来。”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河岸划到沼泽地边缘,“冲得要更近,动作要更逼真,最好是让金良俊觉得再不出营追击就要被北酋人笑话一辈子。一旦他出营追击,不要回头,直接往浅滩方向引。费平带弩车队在密林后压阵,等他们上了岸,齐射封喉。”
这一天清晨,程四两亲自带队,领着五十骑涉过浅滩,直冲金良俊营帐。这次他们没有兜一圈就跑,而是直接冲到了营门口,朝营内放了一轮弩箭,还把火把扔进了营门旁边的草料堆里。金良俊终于炸了。他把能拉出来的都拉出来了,连伙夫都塞了一把刀推上了马。差不多近千的骑兵,他跑在最前面,弯刀出鞘,又颓又急又气,“追!给我追!一个不留!”
手下想拦,“将军,万一有埋伏……”
"埋伏?"金良俊回头瞪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看看对岸那帮南人,他们有几个人?敢对着北酋几万的大军先动手?他们就是想埋汰我泄愤!埋什么伏?追!”
程四两的轻骑跑得飞快,金良俊紧紧追在后面,追得越来越深。于是他开始绕弯……带着追兵沿着河岸往上游跑了一里,又折回来跑半里,再往浅滩方向拐。金良俊的人马在后面跟着绕,队形越拉越长,前面的和后面的隔了快一里地。
追到第三圈的时候,程四两的骑兵蹚过了浅滩,上了北岸。金良俊已经失了智,追到水边也毫不犹豫,纵马冲进了浅滩。
主将一冲,九百来人跟着他往北岸冲。水花四溅,马蹄在浅水里踩出轰隆隆的闷响。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河中间,后面的人还在南岸往水里冲,队形拉成了一条长线。
北岸高地的灌木丛后面,六台弩车已经就位。
弩车用树枝和草皮遮着,从对岸看过来只是一片矮灌木,什么也看不见。费平站在弩车阵地的最前面,右手举着,等着命令。操作兵蹲在车架旁边,手搭在摇柄上,已经上好了弦。
萧汀站在灌木丛的缝隙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河滩。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指挥。以前都是费适下令,他远远听着。今天他却执意要自己来。"这一仗是我的,命令也是我来下。”
费适没反对,只说了一句"好"。然后就站在萧汀右侧半步远的地方。
萧汀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背后靠着一堵墙,结实、沉稳,永远也不会倒。
河滩上,程四两的骑兵已经全部过了河,散在高地两侧。金良俊的人正在蹚水,前锋到了河中间已接近射程的最外圈。但显然放慢速度犹豫了。
萧汀没有下令。他在等,等金良俊进圈里。
但他有些不确定。不确定第一轮齐射会是什么效果。三年前那场,他只是旁观者,无需他承担发号施令的后果。他只记得弩箭飞起来的声音,像撕裂布匹,又像闷雷从地底滚过。记得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样子。记得人被弩箭穿透时发出的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
身后马蹄声急,一匹探马从西面绕上高地,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渡口大营出兵了!三千骑,大约两盏茶到!”
萧汀转头看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变。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朝高地下方挥了一下。
高地东侧的灌木丛后面,一位总旗翻身上马。他身后是三十骑轻装,每人背上一捆油浸的麻布和装满火油的陶罐。他们等了四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汀收回视线,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到只有旁边半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降虎兄。”
“嗯。”
“这些弩车……这些年又有改良,比之前厉害多少?”
费适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了萧汀一眼……只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看见萧汀绷紧的下颌线,也看见了挺得笔直的脊背底下那个正在和自己的恐惧较劲的人。
然后用平常一样的语气,把参数报了一遍。
“现在算是第三代,弓臂是牛角层压外包铁皮,弦是三股牛筋绞成的粗绳。有效射程三百步,最大射程四百五十步。比旧式弩车远了一倍。箭头从铁换成了钢,穿透力翻了三倍。射孔也多了三倍,六台车一轮齐射八百六十四支,若是运气好,只一轮,河上这批人就剩不下几个了。”
他报完了,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殿下,我同你说一件事……为什么我不愿回我老家。”
萧汀紧张地盯着河面,只竖起了耳朵。
“为什么?”
费适沉默了一息。河面上,金良俊的追兵又往前挪了几步,马蹄踩在浅水里轰隆隆地响,可始终没有踏入最佳距离圈内。但费适好像没在看河滩,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是哪里。
“因为我杀了人。被判了无期。回去了也是在大牢里坐到生命尽头。没有家人探视,没有减刑可能。在那边,我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彻底烂掉。”
萧汀迅速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嗓子发紧,"那,那一定是那个人该死。”
震惊过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判断,像是一种本能……费适杀的人,一定是该死的人。他信他,比信自己还信。
费适很淡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不止一个。”
萧汀愣住了。
他很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几个?为什么?怎么杀的?他忽然意识到,费适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是在主动给他看……看一样已藏了很久,也许此生都不会告诉他的东西。
河风把灌木丛吹得沙沙响。河滩上金良俊带兵又往前冲了一截,即将进入射程了。喊杀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萧汀缓缓举起微抖的手,近乎呢喃地轻问:"杀完人之后,会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