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93)

2026-10-18

  “今天你走前面。”

  萧汀接过短弩挂在腰间,翻身上马。巡防队只有二十来人,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东走,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两岸的柳丛和矮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走了一阵,萧汀忽然勒住马。前面就是那片密林……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河畔矮林。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空地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他翻身下马,回头看了费适一眼,费适也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卫。

  两人一前一后拨开垂下来的柳枝,走进密林深处的那片空地。地上铺满了枯叶和断枝,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年前的秋天,这里曾经潦草埋着十六个人。后来他们把那些人一具一具抬出来,埋在燕翎东门外那片新修的忠烈祠后面。忠烈祠是萧汀亲自盯着建的,牌位前永远点着长明灯。这些人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李牛就在第一排第二个。

  萧汀蹲下来,自腰间解下从觉明那薅来的小酒壶,拧开盖子,把第一杯酒洒在枯叶上。

  “李牛。你在的时候我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你走了以后我问费平才得知你的名字。他说你叫李牛,牛马的牛。你爹给你起这名儿,大概是觉得贱名好养活……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谢你,现在说也晚了。这杯敬你。”

  费适从他手里接过酒壶,默了几息后也倒了一杯洒在地上。然后把酒壶递还给萧汀。萧汀接回来,倒出第三杯。

  “曾丘壮士。我最近才从觉明处得知你不叫宁小春。你在东宫挨板子的时候我根本没记住你的脸,你后来为了掩藏身份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便更认不出了……太子哥哥那样对你,你却依然忠于职守,千里迢迢送信又救我和费适活命,我们却连你的尸骨都没找着。你的牌位本该在忠烈祠头一位,但我觉着,你大约想和小春在一起,所以托人在京城弘法寺把你俩供在一块儿了。盼你们来生再得相遇。”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洒在地上,“这杯敬你,也敬那天死在这里的所有兄弟。你们的在天之灵要保佑我顺利报得此仇。”

  风穿过密林,柳条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应了一声。费适伸出手,把萧汀手里那只空酒壶接过来,系回自己腰间。两人并肩走出密林。翻身上马,萧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握紧缰绳,催马继续巡防。

  继续沿着河岸往东走。萧汀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架起千里镜看向对岸营帐。炊烟刚升起来,在晨雾中显得懒洋洋的,营帐之间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几个北酋兵丁正蹲在河边打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着对岸那片柳丛。

  “那后面应该有一队哨兵。”他把千里镜递给费适,“昨天我注意到那个位置牵出来饮水的马比其他营区少得多。但那片河滩上的马粪比别处都密,说明马匹数量不少,只是大部分没被牵出来。要么是轮换下来的夜哨,要么是专门监视河岸的暗哨。”

  费适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什么时候都开始注意马粪了。”

  “你教的啊,要从细节入手。你让我看对岸的营帐分布,我就发现那儿的帐篷数量比其他营区少,饮水的马也比别处少,但这些马粪又集中堆在一个地方,说明什么。”

  “说明那是个固定哨点。”费适策马走到他身侧,“马匹数量多,但只有少数被牵出来饮水,大部分留在哨点里随时待命。这种配置不是游骑,是传令哨……一旦发现敌情,传令兵骑马回主营报信,哨兵留在原地继续监视。主营对这里比较重视,但又不愿意把太多兵力浪费在哨点上,所以帐篷少、马匹多。”

  萧汀想了想。“那如果我们派小股骑兵从上游渡河,绕到那片柳丛后面,先拔掉这个传令哨,主营大概多久能发现?”

  “回主营报信约莫盏茶功夫,主营整队出营又需一刻钟……至少半个时辰之内不会有成建制的反击。”

  “半个时辰,够弩车队布置两排齐射了。”萧汀在指根处摩挲了一下,他跟费适学了很多很多技能,独独觉得最神奇的催眠却没学会,主要他自己就静不下心来。反倒把费适思考时的小癖好给学了透。

  费适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你学我。”

  忽然被打了岔,燕王殿下一番豪情顿时泄了,斜瞅着人怼了一句:“就爱学。怎样?”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晨光从河面上反射过来照在他脸上。他发现费适教他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根本不用刻意去记,自然而然便冒出来了。那些马粪、饮水时间差……他以前连想都想象不出的东西,现在能看见,并且会接着思考该怎么利用。

  “还要注意一点。需看他们换岗的频率。如果是一天一换,至少要到傍晚才会发现。如果是半天一换,午后就会发现。”费适的语气依旧平淡自然,但萧汀听出他放慢了语速,应该是在刻意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费适以前说过,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有恐惧。他觉得费适教他的方式也一样:不是直接告诉他答案,是让他自己算,自己把沙盘上的每一步都走一遍。

  他忍不住扭头望向费适的侧脸,第无数次地庆幸自己命好。这个人是他的恋人,是他的长史,是他每晚同床共枕的人。但当他对着战场教他怎么观察敌情的时候,那种倾囊相授的认真与一丝不苟的耐心,和他们在床上时想要吞吃掉对方的火热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他可以一边在昨晚把他亲到喘不过气,一边在今早把他推到巡防队最前面让他自己判断敌情。

  这两个人都是费适。也许,还有他没看见的另一个。

  回到大帐的时候,程四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独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长史,粮草营的位置摸清楚了。”他蹲在沙盘旁边,用一根炭条在沙盘西北角画了个圈,“与觉明法师说的那个位置大差不差,后面靠山,侧面不远就是河岸,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守粮的约莫二百人,装备精良。外围还有两队游骑巡逻,每队二十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

  “怎么摸到的。”费适问。

  “派了两个弟兄,从沼泽地边缘摸过去。那边的淤泥很深,骑兵确实过不去,但人贴着山壁走,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干路,是山洪冲出来的旧河道。他们沿着那条路摸到了粮草营后面的断崖上,从上往下看,整个粮草营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程四两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回来的路上被游骑发现了,一个弟兄中箭没撑住,另一个带着伤爬回来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萧汀低声问。

  “中箭的叫王二柱,从野鬼岭跟过来的老人。爬回来的叫石头,燕翎本地新招的,正在军医那儿治伤。”

  “王二柱记首功,等仗打完了抚恤按阵亡标准发双倍。石头记次功,留在后方好好养伤。”萧汀说完,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几根芦苇,“让火头营给程四两的哨探队每人加一碗羊肉汤。等会要骂阵,吃饱了才有力气。”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独眼里那点难过被压下去几分。他跟着萧汀快四年,知道这位殿下不是那种只会空口说“节哀”的人。他记功,发抚恤,加肉汤,每件事都做得实实在在。

  萧汀又蹲回沙盘旁边,用木炭条粮草营的位置反复画了几条线,把周围游骑巡逻路线的相对位置一一标注清楚。

  傍晚时分,河岸两边都是炊烟升起的时候,程四两挑了十来个嗓门最大的兵丁,在饮马河北岸一字排开。他还从辎重车上翻出了几只用铜皮卷的喇叭筒,原本是全生用来在工地上喊话用的,这会儿正好当成了骂阵的利器。

  他当仁不让地打了头阵,举起喇叭丹田一口气,朝对岸吼道:“金良俊!你个卖沟子货!滚出来!”

  这声音被铜皮筒扩得又尖又远,两岸皆惊。旁边手下立刻接着骂:“你爹当初就该把你甩墙上!养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开门放蛮子进来,你娘在地底下臊得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