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适把纸卷折好塞进袖中,"岐川三家在勤王的时候出了太多力、给了太多粮草甚至军械甲胄。萧淌现在坐稳了龙椅,回头一看,这三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崔家在朝中还有上百子弟为官。他便有些怕了。"
"所以抓了崔家子弟?"萧汀喃喃道,“这是不是就是民间说的……升米恩,斗米仇啊。给得多倒给出毛病来了。”
"崔家子弟最多,抓几个最能震慑。王家和顾家各抓一个,但意思是一样的,真被他罗列出可以诛九族的罪名,那便连根拔起。"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会儿。今日的天色有些阴,岐川城匍匐在视线尽头,像一座即将封锁的牢笼。
"周高杰走得这么急,一定是接到了京里来的密令。调兵押送'要紧物什',那'物什'要么是三家的人在京里被抄没的东西,要么就是……"
"那几家子弟要被押回岐川?"萧汀的眉头皱了起来,"带回岐川做什么?当街示众?"
费适没有回答。说实话他暂时也猜不到萧淌的脑回路。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线,照在岐川的城墙上。默了两息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殿下。昨日崔王两家上门示好,即便不那么客气的顾大小姐,敢当你面直呼今上大名,未尝不是一种信任。不若设宴回馈一二,结个善缘。"
"设宴?"萧汀有些意外,"咱们不是要拔营走了吗?"
"就在营内设一席吧,简朴些。"费适走回桌旁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有条不紊,"请三家主事人来,告诉他们,周高杰走了,但事还没完。"
萧汀对周高杰的挑衅也很是不忿,巴不得让人给他找些麻烦,立刻点了头,"听你的。"
费适交代了简朴。安公公便将抠门发挥到了极致。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张旧木桌,几张条凳,桌上搁了一摞粗麦饼、一壶凉白开、一碟咸菜。也就是他们这几日赶路时的干粮,多一点别的都没有。
崔家家主重病在身,他儿子崔二郎做代表来的。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面,微微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坐了下来。
王家家主是第二个到的,坐下来之后捻了一块饼掰开,那粗面饼硬得掉渣,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屑,实在装不出样子,到底还是搁下了。
顾大小姐到得最晚,依旧一身利落的骑装,在条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萧汀和费适挨着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萧汀坐在桌首给自家长史镇场子,吉祥物似的对来的每个人招招手,笑一笑,然后便垂着眼不声不吭地开始喝茶吃饼。费适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搁着一块没动的粗饼。他没有客套寒暄,等三个人都坐定了,先把那卷密报摊开拍在桌面上,直截了当。
"诸位看看。"
崔二郎离得最近,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那股端着的书卷气忽然就垮了。王仕则眯着眼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顾大小姐没有凑近,她眼力好,坐在原处便看个了清楚,此刻收回目光越过桌面看着费适的脸。
"费大人,这是……"
"京里的消息。"费适把纸卷重新卷起来收好,"就一天前的事,你们大约还不知道。若费某猜的不错。今上要用这个由头来整肃岐川,所以,周世子连我的赌约都顾不上了,着急得四处借兵。"
崔二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费适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碟咸菜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此三子,一在吏部任主事,二在国子监读书。俱是安分守己的书生,岂能与北酋有涉?"
王仕则闻声点点头,“我家那个就是个工部主事,更是沾不上边吧。”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先还不信。如此简单的二桃之计也瞧不破,区区赏赐甚至够不上我们之前供奉的一分,倒是令自家乡亲关起门来打生打死了。”顾大小姐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冷哼一声,又道:
"皇帝抓人不要紧。可调动的却是来给我们褒奖的周世子,甚至不声不响地四处借兵。这里面猫腻可就大了,这是想做什么?费大人,您既把这个消息给我们看,您心里必然是有数的,烦请如实相告,我们三家都承殿下和您这份情。"
费适拿起那壶凉白开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会把这三家子弟押回岐川。当众审、当众判。罪名可以是'勾结北酋',也可以是'私铸兵器''囤积居奇''藐视君上'……他想要什么罪名,就能审出什么罪名。就在自家门前,你们救是不救?”
他缓缓放下茶杯,“可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的。只待这几人一死,岐川三家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然后呢?"顾大小姐追问。
"蚕食,如法炮制。逼到你们彻底垮塌,或者……"
或者什么,费适没说,只余音绕绕,让那三人自去领会。
崔二郎气急,可开口依然文绉绉的,“王法何在!我等皆是护国功臣,何至于此?!”
木桌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崔二郎把面前的粗饼慢慢推开了,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不让它翻上来。王仕则垂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洇开的深色痕迹,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顾大小姐把搁在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来插回腰间,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费大人。您直接些,把我们叫来说是善意提醒。这善意底下到底是什么。"话音落,她朝着萧汀看了一眼。
费适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无需想太多,只是恰逢其会而费某信佛,加上我家殿下心善,不忍有功之臣遭此厄运,结个善缘而已。岐川三家加在一起,有书院有粮有商路有人脉。若三家能摈弃私怨抱成团,无论是谁都要掂量掂量动一家之后要面对多少麻烦。"
"抱团?"王仕则的声音有些发涩,"如何抱团?"
"所以你们的团不够紧。为何要因为区区祭田发生纷争?顾氏本就是粮田大户,种地是行家里手。这十顷地到了顾氏手里,产出一定比另外两家多。但产出之后呢?运粮要人、要车、要沿途关卡通关文牒。这些活儿王家干得最好。商路直通南北,民夫也管够,速度快损耗低,以后岐川三家的所有粮、货、商队,都交给王家来走,抽成抽明白了就是。至于崔家,这一次新帝给的举荐名额就别分了,全归崔家。崔家诗书传家,子弟多,人脉广。多荐几个子弟入朝,若日后三家遇上什么事,朝中也有人能帮着说话。如此一来,才算是可持续的良性发展。"
顾大小姐嗓音清脆地概括一遍,“长史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三家各做各最擅长的事,互为倚靠也互为掣肘,避免内斗一致对外。三家一起施压。崔家的人脉去查京兆府凭什么抓人,王家的人情去走刑部的路子,顾家的钱粮……去喂该喂的嘴。萧淌不就抓了五个人吗?我们让他这五个人关不住了……要么放,要么他在朝堂上拿出证据来。他拿不出勾结北酋的证据,那他就是在诬陷。诬陷世家子弟,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根基。"
费适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顾大小姐想得很清楚。"
"我不是想得清楚。"顾大小姐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凛冽的冷意。"我是被逼到这份上了。你们大约不清楚,周高杰前日还上门求娶,要我做他的第六房小妾,他这是想要吃绝户啊,又视我那没过门的夫君于何物?不管你们怎么想,朝廷若真敢用莫须有的罪名施于我顾家子弟头上……那便鱼死网破好了。"
她站起来,对着萧汀和费适深深一个万福,"费大人今日这番好意,顾氏记住了。容后必报。"
崔二郎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缓慢,像是腿已坐麻了,他站直之后也是恭谨的一个大礼:"我崔家在朝中还有不少的门生故旧。此刻回去就修书联络。"
王仕则轮到最后一个表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咸菜重新盖好,搁在桌角,然后一个大礼到地,起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