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27)

2026-10-18

  费适坐在桌边把那壶凉白开慢慢喝完了,然后站起来顺手收了碟子。萧汀看他做这些杂事也觉有趣,也不阻拦,正好可以换换脑子。走过去从费适手里接过那摞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费适的指尖,微凉的。

  "你说的这些话,岐川可得闹腾一阵了吧?"

  "自然。闹大还是闹小就得看他们自己的手段了。但殿下无需替他们忧心,能传承几朝的大世家,哪有那么容易崩溃的。"费适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侧头看了一眼郡城的方向。"走吧。该拔营了。"

  三百骑在午后收了营。马蹄踏着初春的泥土,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出了岐川郡界后,队伍小憩了一会儿,萧汀下马坐在路边喝了些水。再回头看时,郡城已和天际线模糊成了一片。

  收回视线,不远处费适连马都没下,坐姿也比平时松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萧汀看了他两息,忽然站起来靠了过去。"长史。"

  费适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连日赶路本就辛苦,因着离京越来越近,费适也显得比往常紧张了很多,好几回萧汀半夜醒来,这家伙都还坐在灯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此刻路途中那层紧绷卸下来,疲惫就开始往上涌了。

  萧汀仰着头看他。

  "你往后面坐一点。"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黏糊劲儿,"好久没有同乘一匹马了。想和你共骑。"

  就这语调谁能拒绝的了。费适没奈何地笑笑,把缰绳松了松,身体微微后移,给萧汀在马鞍前面留出一小段位置,伸出右手。

  萧汀勾着他手臂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后背贴进费适胸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便踏实下来了。

  费适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自然地搭在缰绳上,萧汀把自己往后靠了靠,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进费适的怀里,然后偏了偏头,把脑袋侧过来搁在费适的肩窝上方。

  "缰绳我来牵。你累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我在呢。"他低声说完,没忍住亲昵地抱怨一句,“连日赶路本就够累了,你要敲打姓周的,使过手段就罢了,就不该再想那么多,还帮着人家出谋划策怎么持续发展,人家也未必领情。”

  费适这才了然萧汀的目的。暖流随着血液泵进心口。

  可是这小笨蛋啊,他帮着出谋划策可不是为了什么良性发展,他同萧淌一样认为世家的垄断之势必须遏制,只不过方法不能如此暴虐,得拿出做手术的精细程度逐个分化,循序渐进地诱导才能又安全又奏效。

  他微微收了一下手臂,把萧汀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下巴轻轻搁在了萧汀的肩头。两只手松开了缰绳的大手从萧汀腰侧环过去搭在他小腹前面,手指松松地交握着,像一棵树把枝丫生长到了另一棵树的树干上。

  萧汀能感觉到费适的呼吸从他耳旁的发丝间穿过,温热而均匀。他整个人嵌在费适的怀里,却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能挡在降虎兄前面,他的肩膀也能让他倚靠。

  马速放慢了些。两人一马走在官道边沿的草地上,太阳渐渐下沉,从西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变成一个完整的轮廓。费适的呼吸在萧汀耳侧渐渐变得更深、更沉了。

  萧汀把手抬起来,覆在费适搁在他小腹前的手背上。手指扣进费适的指缝间,两只交握的手贴着萧汀的腹部,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降虎兄。"

  "嗯。"费适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润过之后的沙哑。

  "你安心睡吧。到了我叫你。"

  费适没有再回答。但萧汀肩头略沉,感觉到他的下颌又往下压了一点点,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三百骑在前后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打头的费忠和安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初春的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旷野里零星几点绿色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鲜活地生长着。

  好长的一段路,但萧汀丝毫不觉得长,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京城北门外最后一个官道驿站。离京只剩三十里了。费适在萧汀肩膀动了动,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到了?"

  "到驿站了,将就歇一晚明早入城。"

  萧汀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费适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还在眼底挂着,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稳当的站姿。萧汀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那枚蹭歪了的黑檀竹簪扶正些。

  隔日一早,燕王入京。

  北玄门的门洞比萧汀记忆中低矮了些。

  其实城门高度没变,只是萧淌攻城时那几轮炮火在城墙上留下了大片的焦黑和裂痕,后来补的新砖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旧布。与燕翎的新城墙一比,看上去便有些破落。

  萧汀勒马停在城门洞外几丈远的地方,抬头瞥了一眼那道焦痕最重的地方。

  那年秋天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完好的。城墙上的旗是新换的,守门的士兵穿的是朱红甲,门洞里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很少见。

  晨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灰尘、烟火、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他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身后传来马匹轻轻喷鼻的声响。费适策马靠了上来,安静地并辔立着。两个人就这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门洞上方新补的砖石上。

  "走吧。"萧汀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蹄开始朝城门洞的方向迈去。

  门洞里的青石板上有深深的辙痕,大约是被炮车碾出来的。两边墙根下蹲着几个裹着破袄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其中一个听见马蹄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萧汀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像一只被反复驱赶过的鸟,再也不愿意多停留片刻。

  萧汀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前方。

  身后的马蹄声规律地响着,三百骑跟着他依次穿过城门洞。萧汀把目光落在前方的长街上。街道两旁的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着盹,街面上有几个行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偶尔有人抬眼朝这支三百骑的队伍看一眼,目光也是散的,麻木到没什么区别了。

  这还是那座生他养他的京城么?

  萧汀几乎难以置信。一路走来久久不语。

  他骑着马穿过长庆街,两侧屋顶上的瓦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墙角有初春新萌出的草芽,从石板缝里探出细细的绿来。他把那些瓦片、那些草芽、那些关着的铺面一一看过去,等他走到全兴坊的巷口时,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到了。"萧汀说。

  燕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还是萧汀当年出宫之后住的那座三进院落,皇子府规制的底子,改了两道匾额就算升了格。

  几百人队伍动静太大,门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边,探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来。

  "殿……殿下?"

  老刘顿时热泪盈眶,手忙脚乱地将大门敞开,“殿下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萧汀翻身下马,仰头注视着自家的匾额。

  京城,我终于回来了。

  费适勒马停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扇朱漆大门。门环上的铜已经有些发乌了,但门板擦得干净,石阶缝里的青苔也刚被春雨洗过。

  即日起,又一场风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有罪,设定错了时间,来晚啦。

  接近尾声,开始收束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告诉我呦。爱你们。

 

 

第57章 祭拜

  皇城内,御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沉闷的钝响。

  萧淌手里的鞭梢垂在脚边微微晃着,滴落两点暗红。他身前趴俯着一个宫女,背上宫装已彻底裂开,底下的皮肉翻卷着,肩膀还在轻微起伏,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朕让你把茶盏放在案角上,你偏要放在朕手边,朕一抬手不就碰翻了?端个茶都不会端,要你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