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28)

2026-10-18

  那宫女害怕至极,将额头抵在地面浑身发抖,最后只挤出断断续续的“陛下饶命。”

  萧淌猛地一脚踹出,正中那宫女肩膀,力道太大,她向后滑了半步仰面栽倒,后背伤上加伤一时动弹不得,满脸都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

  “拖出去。”萧淌低喝。

  两个内侍躬身从门外进来,架着那宫女拖出去了。她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一只染血的绣鞋落在了殿门口。来喜赶紧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炭盆里,锦缎在火里卷曲起来,一股子焦糊的气味。

  回首一看,萧淌似乎还盯着那只鞋,来喜心道不好,壮着胆子伸手去接皇帝手里的鞭子,“陛下怎的亲自动手?伺候不周本该赏她十板子,陛下只挥了六鞭,倒是便宜这死丫头了。”

  接了一下没拽动,萧淌还捏着鞭子没撒手,一双冷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珠子就那样直直盯着自己。来喜心头一怵,“陛下?我是来喜啊。”

  过了好几息,萧淌终于松了手,转身走回龙椅上坐下,重新拿起桌面的奏报看了看。

  周高杰已按旨意借了兵从京兆府押走了那几个岐川世家的,还说在路上遇见了燕王萧汀,倍感其人于民间声望日隆,所过之处百姓与地方官莫不闻风而动,翘首以盼,争睹其过人风采。

  萧淌将纸页边角搓成了一卷,心里烦躁得厉害。

  理智告诉他,就剩下这么一个血缘兄弟了,又是个不通朝政没有野心的,合该留下来彰显帝王容人的气度。再说萧汀打下白山关为国立了天大的功劳,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可刚那只落在门槛上的绣鞋令他不时回想起最不愿去想的画面……母亲跳下城墙的时候,两只鞋都飞出去了,一只落在城垛下面,另一只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他把奏报扔开些,抬手按了按眉心。

  母亲这一生对当初未出世的大哥一直耿耿于怀,即便她现在不在了,这段私仇也务必得报,如此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可要找什么名目呢?萧淌不耐烦地想,实在想不出那就干脆不想,派兵把王府圈起来,直接杀了了事。管朝堂怎么看,爱闹就闹去……

  正在内心发狠,门口忽有内侍跪着禀报,“陛下,冷宫那位……魏氏,说是有绝密之事求见。”

  绝密?萧淌心中烦躁更甚。登基之后他没有按例封她做太妃,但也没杀她,只是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后宫的事他本来就不算上心,一个关在冷宫里的人也翻不起浪来。但他今天心情不好。刚就没忍住亲手打了人,那点暴戾的余劲还没散尽,心底某处便浮上来一丝近乎好奇的、想要看人倒霉的念头。

  “带她来。”

  魏洮在冷宫待了半个月,却仿佛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还长。有些富贵享过了,入简实在太难。她小心翼翼拎着裙摆进了殿,也没抬头四处乱看,跪在离御桌五步远的地方,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

  萧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她跪在面前的姿态。手腕处瘦骨伶仃,整个人像一块已经被打磨得没有棱角的玉石。

  “什么绝密?朕给你十息的功夫,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从御书房爬着回你的冷宫。”

  魏洮抬起头来。萧淌只觉她的脸比记忆中更苍白了,此刻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莫名有些像陈涵之。只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奇怪,说不出的一种诡谲感。

  “陛下,妾身近日得梦,方知吾乃重活一世之人。上一世,妾与陛下本是夫妻,育子三名,陛下仙去后,妾尽心辅助长子登基,终成盛世。”

  魏洮语速极快,不到十息便已说了个大概,殿上龙椅一声重响,萧淌站了起来,两步便下了台阶,神色阴鸷。

  她连忙补充一句,“陛下若不信……陛下腰后有半掌大小的胎记……”

  啪——

  一巴掌打掉了魏洮后半句,整个人偏飞了一截,半边脸瞬间红肿。她趴在地上喘了一下,很快又爬回来跪直了,仰脸看萧淌。

  “陛下可是头疼如裂?您上一世发病时便这样,一见血便感心情狂躁,难以自控。把反对您的人一个一个都杀光了,朝堂上血流成河,最后连从小伺候您的来喜公公都被您梦中误杀,您仙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是被自己亲信暗杀身亡,您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早些未雨绸缪吗?”

  萧淌一眼看向来喜,这跟了他十多年的大伴此刻躬身垂眼,似乎毫无触动,但眼睫眨动的速度明显出卖了他。

  回头再看魏洮,他的手还扬在半空,但第二巴掌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此妖言惑众的胡言乱语竟也能听得入耳,甚至莫名其妙地浑身有些战栗。

  眼前像充血了似的,模糊一片,他大喝一声,“滚!”

  内侍还没来得及拖人,萧淌已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仿佛逃亡。

  -

  燕王府,萧汀对着院中那座粗糙的烤炉欣赏了好几眼,穿过游廊,推开花厅的木门。

  陈设一点没变,靠墙的罗汉床,矮几还是摆在窗边,桌面也很干净,大约老刘时常清扫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刀痕清晰可辨。

  他走过去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指腹擦过那道最深的,是他刚开始学木雕时不小心划上的。

  萧汀抬头看向费适,第一次见到他的降虎兄也是在这里,也是刚刚做完满意的木雕,那时正是盛夏,天气热的厉害,热得蝉都不想叫了,费适却清清爽爽掀帘进来,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穿书之人。

  他出神的这一眼,费适似乎立刻共了情,走过来在对面椅子坐下,指节叩叩桌面,微扬着下巴浅浅露个笑,“殿下与舍妹这桩亲事,怕是不妥。”

  当日情景再现,萧汀秒懂,这便是心有灵犀吧。

  他使劲儿压着笑,刻意垮了脸,“哪儿不妥啊?”

  “因为本将军心悦殿下,不得不横刀夺爱了。”费适拽道。

  明明心里甜得要了命,萧汀却作精之魂重燃,“那我要是不允呢?”

  费适回忆起前世零星看过的长剧短剧,凹出邪魅一笑,“你这个男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情愿,那本将军只得强娶了!”

  萧汀再耐不住了,蹦起来绕过桌子栽进费适怀里,“强娶吧,强娶一个试试。”

  费适将人搂紧些,免得他滑落下去,顺势在萧汀额间落下一吻,但笑不语。

  逗乐子的话有几句便够,这会儿哄开心些,等会也不至于太伤心断了肝肠。

  默默温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已吩咐安顺准备了祭品,要去看看你太子哥哥么?”

  萧汀笑意顿收,在费适腿上坐直了,看着他缓缓点了头。

  京郊五里外的一片荒坡上,野草在初春刚冒了头,黄绿黄绿的一茬。先太子萧淳以平民身份被葬在最边缘的一角。没有墓碑,没有坟圈,只有一抔矮矮的土堆,朝廷的文书上写的是"病故庶人萧某"。

  所幸土堆被收拾得很齐整,顶上压了一块青石片,石片下面是几枝新鲜的松枝。四周围了一圈细碎的白色石子。萧汀蹲下来,把旧松枝换下来收进怀里,把费适递给他的新枝子压好,将青石片重新放稳。

  他的手掌贴在坟土表面,未语泪先流。半晌后低喃道:

  “太子哥哥,小九来看你了。”

  土是凉的,被初春的风吹得微潮。来前想了一路的体己话,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久久再说不出一句。

  不远处跪着的觉明已哭得不成样,颤颤巍巍掏出他的小酒壶,在土堆面前洋洋洒洒倒了个干净。领他们前来的那个男人似乎略有些嫌弃,拿扫帚仔细将周围泥土扫匀了。萧汀自然认得他,半夜掳他进夹道的那个王花匠。但大约,这人不一定姓王。

  烧过纸钱,摆好祭品,萧汀对着土堆行了跪拜大礼。如同他出京前一日那样,丝毫不苟。

  风从坟头方向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掀了一下。萧汀在眼下抹了一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

  费适深深鞠躬后刚刚起身,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多的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他走前半步,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