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29)

2026-10-18

  萧汀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费适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贴着他的指节。两个人就这样在坟边站了一会儿,忽又起了风,从荒草间穿过来,把初春的凉意拂过肩头。萧汀把费适的手攥紧了一些,费适紧紧回握着他。

  "走吧。还有事要办。"萧汀说。

  几个人牵着马沿着城东的土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萧汀停下了,偏头对费适说:"你先回将军府吧。伯母该等急了。我想去城西瞧一瞧那孩子。"

  费适仔细看他。萧汀回视着,目光里的红已经退了大半,明显情绪已稳,只是带着期盼的渴切。费适点了一下头,"那殿下小心些。晚饭前我就回来。"

  "好。"

  两匹马在岔路口分开,一匹朝将军府的方向去了,一匹拐进了城西的巷子。

  不过半个时辰,费适便回到了定远将军府。

  一别经年,府门比燕王府还要新一些,油漆约莫才刷过,朱红的颜色还很鲜亮。

  费适刚到,门房便急忙开了大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他下马将缰绳给了随从,穿过前院时伯母张氏已经从二门迎了出来。张氏尤其激动,围团转着上下打量好几遍,嘴里叠声道,“瘦了瘦了”。

  “伯母安好。”费适任她看,笑问,“伯父呢?”

  “后院暖洞子捯饬他的宝贝花呢。”张氏引着他往里走,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大小事。

  说去年西厢的屋顶漏了雨,请人来修好了,顺便修整了大门。又说他从燕翎托人捎回来的俸禄没全用得了,大半已攒了起来放进了银庄吃息。其余说的最多还是费莲。提了好几回,“莲儿嫁过去倒也安稳。”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些,“就是那孩子话越来越少了。”

  费莲的婚姻是费成济拿的主意,前年嫁了东城一姓孙的人家,据说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费适当初让费忠也打探过一二,这便宜妹夫小傲气是有些,但好在没什么大毛病,费莲自己也看对了眼,便也就由得长辈做主把妹子嫁了。这会儿听着语气,仿佛不是很美满的样子。

  到了正厅坐下,费成济悠哉游哉地晃进来,右手不停盘着一对硕大的掌珠,皮质红润鲜亮,包浆通透如玉,碰撞声清脆如金石。

  他头发花白了些,但精神还算好,看见费适露出个笑来,可见对侄儿这些年将俸禄全部交给公中是相当满意的。张氏让人端了最好的茶来,三人坐在一处闲聊几句,很快又说到了费莲。

  张氏不顾夫君略微沉下的脸色,将话说得透了些,“问她什么就说还好,可上月回门住了一晚,我们娘俩聊了很久,我分明看见她袖口里有一圈淤青。我当时问了她也不认,只说自己不小心撞的,如今你这做哥哥的回来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同那孙文昭见一面?也不用说什么重话,就见一见。”

  费适垂眼喝了口热茶,难得心里升起两分愧疚。

  几年前他初到将军府时,本也穿来没多久,对这些所谓的至亲压根没什么实感,在他想来,化解了恶逆的灭族之罪也算够意思了。如今几年过去,别说是人,就连这世界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都似乎可爱了些。名义上的血亲呢,能帮的还是得帮一下。

  “全凭伯母安排,我在京时挑个日子见一面吧。”

  将军府内温情四溢,京城另一头永宁寺门外的茶棚下,萧汀已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端着茶碗却无心饮茶,目光越过茶棚的草帘,看着寺门外的石阶。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庙,香火不旺,石阶也不宽,两边种着几棵柏树,树冠修得很整齐。胜在清净。

  此刻寺门口来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穿青衣的仆从,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石青色直裰,中等身材,面相温和,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驼背。那是高阳郡王萧铎。他身后跟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萧汀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

  那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红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此刻不哭不闹,笑眯眯地用小手抓着妇人的衣领,脑袋转来转去地看。

  萧铎在寺门口停下来,跟妇人说了一句什么。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往寺里走。经过茶棚的时候,那孩子忽然扭过头朝萧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圆圆的小脸蛋,皮肤白白的,眉毛很淡,但眼睛很大,亮亮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微微上挑的眼尾,配着淡淡的眉,简直和太子妃一模一样。

  萧汀整个人定在那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孩子看。可也看不了多久,那孩子转过脸就被妇人抱着走进去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慢慢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像是发出一声叹息。

  "殿下。"觉明低声说,“看清楚了?”

  萧汀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像。真像。确实像。”

  觉明点点头没吭声。只要见过那娘俩的大概都不会会错意。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太子妃。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萧铎一行人从寺里出来走了之后,萧汀才站起来。

  “名字已定了?”

  “高阳郡王上报宗正寺的名字是萧嘉赐。小名叫无病。”

  萧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嘉赐,美好的赐予。无病,无灾无病。

  “太子妃若是知道了……必定也会高兴的。那孩子看着确实瘦小些,明明已经六岁多,看着却仿佛只有四五岁。”

  "是,太子妃谎称流产,其实是七个月就催产了。孩子接出来只有三斤多重,请了好几个奶嬷嬷费尽心思才养活。之后便由高阳郡王对外说是自家庶子,养在府里。”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太子墓虽不奢华,但好歹齐整,也让有心之人有个追念之处,太子妃却……

  “还是没能找到她的遗骸吗?”

  “确实无法,那日火势大……面目全非实难分辨。”

  萧汀没再问了。他把茶钱搁在桌上,翻身上马。回城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觉明也没打扰他。两人并辔骑着,身后三十骑护卫,马蹄声却齐整得犹如一人,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进了城门之后,萧汀忽然开口:“我难得回来一趟,总得祭拜过她才能心安。那便去弘法寺她的牌位前做一场荐亡普佛吧。你帮我安排。”

  “殿下,宫里眼线太多……”

  “我知道。但总得看一眼。恰巧我救命恩人也供在那里,一并祭拜了。”

  觉明沉默了一会儿,“贫僧这就去安排。”

  晚上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萧汀推开花厅的门,费适比他先回来了,坐在桌边翻着一卷文书。桌上搁着一只砂锅,盖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费适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他眼尾那层淡淡的红。

  他什么都没问。只把盖子揭开,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馄饨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

  萧汀在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就往嘴里送。姜末和胡椒粉的暖意从舌尖散开,他嚼了两下,抬起头对着费适弯了一下嘴角。

  "看见无病了。乖巧的很,像太子妃多过像太子哥哥,尤其是眼睛。"

  费适嗯了一声,没有打断他。萧汀又夹了一只馄饨,嚼着嚼着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接到燕翎。那是太子哥哥唯一的血脉。可是他在郡王府养得好好的,也已上了玉牒,我贸然去接,又怕给他惹麻烦。"

  费适站起来绕过矮几,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搁在桌沿的手拢进掌心里。拇指慢慢擦过他的指节,把那些僵硬的纹路一点一点按软了。

  "殿下现在有自己的封地。封地之上你最大,想接谁,是殿下一句话的事。但……"

  "但得等他再大一些。"萧汀把话接过去。额头顺势抵在费适的肩窝里,闭上眼,"我知道。我不急。就想和你商量一声。反正咱俩也没有子嗣,百年之后一切都给他继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