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适的另一只手落在他后颈上,指腹按着那块微微绷紧的皮肤,一圈一圈地揉着。"没问题,殿下说了算。"
萧汀把脸在他肩窝里埋了更深,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问了一句费莲的事。费适的手在后颈上停了一下,说伯母讲费莲怕是过得不太好,他已经递了帖子给孙家,隔日约出来见一面。
娘家兄弟收拾妹婿诶,萧汀一下来了好奇心,把脸抬起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打算怎么见?”就他家降虎兄的手段,那姓孙的怕不是真要变了孙子才能过得了关?
费适淡淡一笑,“要怎么见还得看费莲。她若还有情,便狠狠收拾一顿,让那家伙知道费家有人。她若心灰求去,那这妹夫不要也罢。”
萧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促狭地笑了一下,"降虎兄你要是不做长史,去做个月老也挺好。拒亲、强娶、收拾妹婿……一套又一套的,都厉害着。得你牵线的夫妻怕是也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了。双双对对,天下圆满,多好。"
费适被他瞎扯一通逗笑了,嘴角弯了弯:"殿下先把馄饨吃完,凉了伤胃。"
萧汀坐直了,低头把剩下的馄饨一只一只吃了。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费适把砂锅收走,回来时端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重新翻那卷文书。
花厅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火星,纸页翻动的声响细碎而规律。
萧汀靠着椅背看费适,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滑到下颌、滑到握书的手指,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费适从书卷上抬起眼睛看了他片刻,起身脱下外袍拢在萧汀身上,双手一抬将人打横抱起来,回到卧室塌边,轻柔地安置好手中珍宝。随后悄声退了出去,关好殿门。
夜还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哭临
哭临这日,萧汀天不亮就起了身。费适却已收拾妥当出了门,不知这人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他半阖着眼,让安顺替他束好了发,换上素白的斩衰丧服,腰间系一条麻绳,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发青,昨日哭得有些伤神,夜里梦也多,没怎么睡好。
出寝院的时候天还黑着。费适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一身正五品的青色官服,外头罩了白布丧袍。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最后只得了一句“走吧。”
马匹停在长庆街口就不能再往前了,整条街两侧站满了禁军,白幡从街口一直拉到了宫门檐角,晨风一吹呼呼啦啦的。
两人在宫门口分了开,宗亲走正门,百官走侧门,各按品级列队入场。萧汀扭头看了一眼,费适已拐向了侧门方向,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流里。
入了宫门,眼前更是一大片的白。
白幔从宣政殿的飞檐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直拖到丹墀下面的石阶上。数不清的铜座大莲灯在风里晃着火苗,辉映着两侧庑廊挂满的水陆画,一幅幅从檐下排到视线尽头,色彩浓烈的十殿阎罗和各路菩萨,在这一片白里格外扎眼。
殿前广场已搭了三座法台,每座台上坐了九位僧人,正闭目诵经。梵唱声低沉而绵密,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把所有人裹在肃穆的氛围里。
萧汀排在宗亲队列里往殿内走,他如今身份已是大不同,前面除了辽王湘王等寥寥几个老资格的一等亲王,再无旁人,可他浑没注意四下投来的隐隐目光,只内心一直在咂舌今日祭礼这规模。
即便他这个不怎么通礼仪规制的,也晓得怕是大大逾越了本分。
尤其于太后,排场怎么也该比先帝降一等,灵位前的贡品种类、法事规模、白幔的层数都该减半。可眼下两座灵位并排着,所有都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减等。
萧汀的目光移开,落在灵位右侧的那个身影上。
作为嗣皇帝,萧淌是今日的丧主,从子时起便跪在那里守着。一身素服,头发也用根白布条束着,眼肿脸肿,下巴上一层青色胡茬,腰背微微佝偻,像是跪了一整夜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许是感应,萧淌也抬起头向宗亲队伍看来,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都是先皇帝萧宸的亲儿子,但此刻一个光明正大地摆出主家之位,另一个只能作为亲戚遥遥行礼寄托哀思。
但说实话,萧汀确实挤不出什么哀思,比起昨日在太子那抔土堆前,今日这场盛大的哭临倒更像是在表演。
宗亲队列最前的是萧崇山。他是先帝的堂兄,封了辽王,与湘王萧崇业乃一母同胞,论辈分是萧淌萧汀的堂伯,又是当朝宗人令,宗室里头一号人物。后面隔着两个位置的便是湘王。萧汀悄悄看向队尾的高阳郡王,萧铎似无所觉,目光一触便移开了,不知道是否刻意避嫌。
辰时正,百官也入列完毕,司礼监来喜走到灵位前高声宣了哭临开始的仪注,所有僧人同时提高了音量,洪钟大吕的诵经声中,辽王率先上前行了三叩首的跪礼,伏在地上停留了几息,尔后迅速退回队列,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
他弟弟湘王哭得比他真些,拿帕子挡着脸好一阵的呜咽。轮到萧汀,实在挤不出半点眼泪,只能埋头多跪了会儿,算是尽了人子的本分。
宗亲勋贵之后便是百官,一排一排地跪、磕、哭、退。萧汀从人群中寻到费适,两人快速地互换了眼色。
待百官也过了,便是命妇的队列。论品阶,头一个上前的得是辽王妃,搁民间说法,她就是萧氏皇族的宗妇,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可令人意外,最先出列的竟是已故三皇子的正妃陈涵之。
三皇子死的时候连王都没来及封,这一逾制顿时令人侧目。
萧汀难免将视线投了过去。陈涵之也服的斩衰,斩衰冠下微露一朵白绢花。一张正值妙龄的脸被初春的晨光照着,倒显得皮肤比那绢花还白,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身后几排的命妇们都在低声抽泣,只有她没哭,表情空茫茫的,像一尊已丧失所有情绪的人偶。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听见有什么人在极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耳朵里。
“……怎的是她抢了头位?辽王妃倒也能忍。”
"这你还不知?先帝指婚的那个没过门就病死了……今上一直没立后……"
"不会吧……这怕不是要娶寡嫂做皇后吧?"
"那可不跟蛮夷似的了……"
最后一句说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萧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四下一巡视,人实在太多,根本分不清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视线扫到辽王侧脸时……约莫他也听见了。那双半白的眉毛狠狠皱着,眼睛眯了一下。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的白毡上,过了几息,他听见右边传来极轻的响动。辽王重新把腰背挺直了,目光平视前方。萧汀也重新跪直,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仪式继续。
最后一轮诵经结束的时候铜磐又响了三声,法鼓停了,白幡的穗子还在风里簌簌地抖。萧淌扶着香案的边沿慢慢站起来,整个人倚着案沿歇息了片刻。
一个内侍端着新的铜炉走上前来换香,将旧炉中燃尽的香灰倒入旁边备好的铜盆。殿内炭火烧得旺,空气又干又燥,那内侍大约是被热气熏狠了,忽然一滴鼻血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滴在白幔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里洇开,内侍顿时慌了神,连忙抬手去擦,袖口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惊恐地转头看向皇帝,甚至忘了去堵,鼻间依旧血流如注。
所有人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汀心道不妙,可来不及反应,新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嚎,闪电般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刷刷刷的几下,趴在地上的那个内侍身首分离,喷泉一样的血把相邻的白幡染上了碎红。
来喜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他都不敢想象万一还是劝不住,皇帝间歇性的躁狂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一声倒是起了些作用,萧淌定在原地,愣愣看了眼手中刀,似乎恢复了神志,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转身重新跪到灵前伏了下去,肩膀重新开始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