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淌还在骂,越骂越激动,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似乎要爆裂开来。
依然无人回应,他巡视一圈,周围人尽是木偶泥胎似的垂着头,目光忽而转到了萧汀身上。
他这位好九哥睁圆了眼,装出一副震惊的无辜可怜样,其实眼尾的喜意已经压不住了吧?
萧淌就这样看着萧汀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不知他的手下正打算为他谋夺大业,仿佛真就是来庆贺弟弟生辰那样的安安静静。眼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针,他急速眨动两下,视线开始变得血红一片。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淌歪歪斜斜凑近了两步,“萧长寿,外面围城的打着你燕军旗号,谋逆之罪当凌迟处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臣并不知情。”
“你不知情?你相好的借口追剿敌首,却暗度陈仓带你的兵围了京城造反,你会不知情?”
"臣确实不知情。但臣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在这里。”
萧汀慢慢站了起来,“我这半个月被软禁在王府里,什么都做不了,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京城的粮价涨了三倍,百姓排一天队也买不到一斗米。百姓心里苦,嘴上的话便是堵不住的。”
“我从白山关一路入京,见过沿路的百姓苦成什么样子,赋税重到卖儿卖女,征役到骨肉分离。原以为回京之后会好些。可回京这大半个月,看见的京城百姓却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萧淌的脸涨红了,“你……”
萧汀又看了一眼满殿低头的百官。
“陛下看看这殿里。有几个人是真心为陛下贺寿的?有些人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今天能活着回去就算万幸’?陛下觉得他们怕的是什么?是费适的五万兵吗?不是。他们怕的是陛下。一个完全没有了规矩、肆意妄为的天下之主。”
"住嘴!"萧淌吼了出来。
萧汀声音更响了些,“陛下杀了灵前的内侍,杀了值夜的小太监,逼死了陈氏父女……”
“朕没有逼死他们!那只是个意外!她……”
萧淌嘶吼着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可殿内的人都在听。几乎所有人都听清了"陈氏父女"这几个字,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萧淌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躲他的视线。
"来人!把萧汀拿下砍了。当庭砍成肉泥!”
满殿哗然。
靠近些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都没敢动。萧汀身后段明志眼皮跳了一下,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刀柄,往前走了半步。
萧汀扬起下巴,逼视着萧淌。
多年后两兄弟头一次站得这样近,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比萧淌高了两指有余,即便对方带着高高的冠冕,他也能居高临下投出视线。
这样轻蔑的眼光瞬间刺痛了萧淌。
“——砍了!朕说了,砍了他!现在,立刻!”
“陛下!陛下三思啊!”来喜从御阶旁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萧淌面前,拽住他的袍角抖着嗓子劝,“燕王不能杀!此刻城外大军围城,燕王若没了,就再无转圜余地,留着他……留着他还能做个质子,万一费适真的攻城……”
他没能说完,被萧淌反手一巴掌扇飞出去,“你个狗奴才竟然也敢不听我的话?”
来喜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帽子飞了出去,露出缠在左耳上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了,干了一半,新的一层还在往外渗。
这一巴掌,殿内的气氛再度下压了几分,几个伺候的宫人咬着牙攥着拳,勉强把愤怒的视线挪开。
萧淌微愣,看着来喜的伤处看了两息。完全不记得他的大伴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的记忆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纸,上面的字迹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可不论记不记得。皇帝所言金口玉牙,若是他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还会有谁惧怕他听从他?
“让开,”他对来喜说。
来喜被那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的,几乎听不见皇帝在说什么,只管拽着衣角不肯撒手。
萧淌一脚将人踢开,猛地跨了一步,从殿门口那个搞不清状况的守城兵丁腰间抽出短刀,提着刀朝萧汀走过去。
周围人尽都一口凉气冲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后退。
萧汀没动,直挺挺立着看萧淌走过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内袖,但他不想再躲。
“九哥啊,”萧淌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小时候一挨揍就跑,连滚带爬的,看着多讨喜啊。”
萧汀拳头硬了,“不想跑。也跑不了。你若要杀我,便如当初指派金良俊于野鬼岭偷袭我一样,根本无需借口,直接动手就是。”
“跑不了?”萧淌点点头,像是在仔细品味这句话,“对,跑不了,谁也跑不了。”
他举起了刀。
还没落下,两个人影同时扑了过来。
段明志离得近,直接把自己的一条胳膊横了上去,挡在萧汀面前。刀砍在他的护臂上,"铛"的一声,火星迸了一下,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萧汀被另外那个人拽了一把,护在了身后。众人定睛再看,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禁军,普普通通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特别。
段明志收回视线,"陛下,燕王不能杀。”
萧淌赤红着眼睛瞪他。他却丝毫没退。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萧淌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跳了跳,“你也反了?你别忘了,谁把你从一个小小百户提拔成了副指挥使!”
“……陛下,燕王是护国功臣,即便定罪也需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后严刑正法,而非滥用私刑。”段明志的胳膊还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僵持的间隙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皇帝疯了吧!”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座安静到极点的大殿里,像一声炸雷。
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谁敢喊出这种话。因为他说出了殿内每一个人心里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
萧淌确实疯了。
手中刀用力下压,嘴里还不忘嘲讽:“明知你在我手里,你那相好的还胆敢围了京城,这是不想要你活命了吧?把我们两兄弟都干掉了,他便能篡位了?做梦!”
话音刚落,殿门口忽又响起了脚步声。有力又齐整。
循声望去,原本该在城外的定远将军,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束金带,头上只一支黑檀竹纹簪束着长发,就这样带着一队甲胄齐全的燕军施施然走了进来。
萧汀一眼把人看了个清楚。费适比走之前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分明,颧骨也高了一点,嘴唇是干涸的,但眼睛亮得惊人,把满殿烛火的光芒都比了下去。
他身上的红只是布料的红,连裙褶都是丝毫不乱,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没人知道。也无需问。答案写在众人心上,因为没有抵抗。
满殿几百号人全都看着费适。
他一步一步踩过金砖,走到萧汀身边,两人目光相触。
只一下。
随后转过视线看向萧淌,腰间雁翎刀寒光一闪,“铮”,萧淌手中刀只剩下了半截。
满殿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萧淌低头看了看断刀。脸上还是那种疯癫中扭曲的表情,
"费适。你带兵围了朕的京城,居然还有脸走到朕面前来。你胆子不小。”他盯着费适那身飞鱼服。满殿都是红色……红绸,红烛,红衣服。这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感觉马上就要炸掉了。
"你们……你们都是蝼蚁。朕是天子。朕想杀谁就杀谁。想关谁就关谁。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举起断刀指着费适的头顶,“来喜!令死士将这帮人统统杀了!”
来喜还跪在不远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来喜!”
来喜把头垂得更低了。他的额头几乎贴着金砖,双手伏在地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