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淌的嘴唇抖了一下。目光从来喜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的百官,扫过宗亲,
“堂伯。他们要造反,堂伯你说句话啊?!”
辽王萧崇山坐在宗亲席首位。他慢慢地转过脸去,看向了别处。
“堂叔!”
萧淌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湘王。萧崇业的反应比辽王大一些,好歹抬头看了萧淌一眼。有些犹豫,还有几分不忍。
萧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堂叔,你我袍泽共抗北酋几月余,你……”
湘王张了张嘴。他几乎要应了。但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兄长……萧崇山纹丝不动,侧着脸,像一尊石像。
他叹息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
萧淌的声音碎了。
他站在宣政殿的正中央,穿着明黄衮服,手里提着断刀,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满殿的人脸上一张张地看过去。没有一人愿与他对视。所有人都在看地面,看桌面,看自己的手,看只要不是他的任何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勋贵席上搜寻。
“周飏。”
安西侯的位子是空的。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萧淌不知道还能叫谁了。诺大一个宣政殿,竟然没有一个人会回应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萧崇山慢慢地站了起来,"陛下,老臣斗胆。陛下龙体欠安,理当禅位静养。”
"禅位?你们要朕去静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
"静养。"他又说了一遍。“多好听的词。结果就是被关在某个夹道里,也许还会每天喂药。吃了之后脑子更糊涂。糊涂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然后便像萧淳一样悄没声息地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辽王。
“堂伯,这就是你想对朕说的?”
辽王的脸色变了一瞬,心道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气得再没说话。
萧淌的目光从辽王身上移开,扫向殿内。
“还有谁?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要把我关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还有谁赞成?”
几息沉默后,勋贵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岐川王氏,附议。”
然后是翰林院的学士。从百官席上站了起来。“臣等附议。请陛下禅位,以安社稷。”
湘王萧崇业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了辽王身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萧淌看着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他们都站着看着他。再没有一个人跪着。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他说。“好。好。”
"萧淌,"费适开口道,“禅位让贤。费某可请殿下饶你一命。”
“禅位让贤?”萧淌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断了。
“萧淳死前我去瞧过一眼。朕当时发誓,永远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他闭上了眼睛。
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后抱着他,手指在他头发上梳着,叫他淌儿。想起于娆站在城墙上,红衣在风里飘着,朝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陈涵之穿着那身白衣,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说"陛下,臣妾不想进宫"。他伸手去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推了她。她从台阶上滚下去,裙子散开像一朵白花。
他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动。他只记得他站在台阶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他想起来喜的耳朵。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的了。
睁开眼睛。刀还在手里。刀身上依然映着熟悉的脸,这一次清楚了。一张年轻却绝望的脸。
“朕是天子。天子的命,只有天能收。”
刀锋狠狠割进皮肤的时候,萧淌甚至没有抖。血流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染湿了明黄的衮服领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倒下。
这无比漫长的回忆,在其他人眼中不过短短一瞬,几息后,萧汀缓缓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他。
萧淌嗫嚅道:“九哥……我走了,你也逃不掉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萧汀眼神更冷了。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家伙都快断气了还想着挑拨离间。
“不劳你操心,祈祷自己下辈子还能做个人吧。”
萧淌瞪着眼,气息渐无。
萧汀实在说不出心中滋味。太过复杂难言。最后只是蹲下来替那人合上了眼。
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
直到萧崇山走到萧汀面前跪了下来。
老亲王的双膝着地,俯身叩首,“国不可一日无君。燕王乃先帝九子,当继大统。臣宗人令萧崇山,叩请燕王殿下正位。”
满殿的人像是被这声音推了一下,湘王萧崇业第二个跪下来。
然后是王家的长辈:“岐川王氏,愿奉燕王为帝。”
翰林院的老学士:“臣等请燕王殿下正位,以安社稷。”
再然后是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大理寺卿,翰林院的编修修撰们,六部的主事郎中们,勋贵席上的侯爵伯爵们。
一个接一个,风中麦浪一般倒伏下去。
“请燕王殿下正位。”
声音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汇在一起如潮水涌来,在宣政殿的穹顶下四处回荡。
萧汀还蹲在地上。他被这潮水一样的声音惊醒,抬起眼,便看见满殿乌泱泱的人头伏在地上,看见辽王花白的头发,看见段明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了下去。
他没有动。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
费适走到萧汀面前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萧汀的目光慢慢聚焦。他看见费适眼底明显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一直都是亮的。
“降虎兄……我再也回不去燕翎了吗?”
"计划有变,该登基了。”费适对他笑了一下,“燕翎永远是你的土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去。”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着地,俯身叩首。
大红飞鱼服铺在金砖上,和满殿伏地的人连成一片。
“臣费适,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应天心。臣此生执辔从之,死生不负。”
萧汀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身红裳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焰火。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看向玉阶。
九级台阶,上面是御座,明黄的坐垫上空荡荡的等待着主人。
萧汀压下所有情绪迈出了第一步。影子被烛火投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移,最后落在御座前。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压着他,但这不算重,自有人会帮着他一起扛。
萧汀转过身,面对着满殿伏地的百官宗亲。
挺直脊背稳稳落了座,开口道:“众卿平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哦,爪子太疼休息两天,周四开始上番外,登基后日常、费医生、简亲王等等。看手感三到六章左右。
感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下一本大概率是《糙汉军户的娇气夫郎》,八月某天开文,希望还能再见面。
第63章 大典
“长寿,醒醒。”
“嗯?”萧汀模模糊糊回应一声。有人在用温水帕子替他擦脸,从额头擦到下颌,温热的湿意把残存的睡意慢慢逼退。
他眼皮重得要命,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费适那张俊脸近在咫尺,手里那块帕子已经凉了半截,再次落下替他擦了擦眼尾。
擦完了,费适把帕子收回去搁在铜盆边沿,"卯时正太庙祭祖,辰时大朝会。礼部的人已经到宣政殿候着了。"
萧汀的意识逐渐回笼。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王朝初立,各处千头万绪。他本身对朝政事务就不算熟悉,在燕翎几年管的是军务边防,最多再折腾折腾城池修建,和京里六部九卿、翰林科道那一套繁复的运转体系完全是两码事。每天堆在面前的折子快要比城墙都高,光是理清谁是谁、哪个衙门管什么事就花了两三天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