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登基大典在即,礼部三天五头来请示仪注细节,钦天监报上来择定的日子:四月初九,甲子日,他同意之后又被拉着对了一整天的流程……总而言之,睁眼闭眼就是忙,各种忙,忙到他想和费适好好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降虎兄,我怎么觉得好久都没见到你了。”萧汀嘟囔。
“八个时辰了。”费适一身朝服已穿着妥当,闻言略有些心疼的笑了笑,“累坏了吧?今日大典后正了章程和名分,我便能入宫长久相伴了。”
说到这儿,萧汀彻底醒了,“啊”了一声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床上……昨夜竟是趴着御案睡的。面前摊开的折子上被他的口水糊了一片墨渍,是兵部请拨军粮的奏报。
“完蛋……”
“无事,我已经重抄了一份。脸上也擦干净了。下次莫要这么拼命,再重要的折子也比不得身体重要。”费适说。
萧汀乖乖地挨了批,仰着下巴嘿嘿干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本就不够聪明,现在做了皇帝,随便的一言一行说不定就要改变别人的命运,由不得他谨慎小心再三,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出了岔子。反正现在年轻的很,熬一熬也不算什么。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给费适听的。萧汀觉着,这约莫就是惧内了。
时间已经很紧张,费适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早已备好的玄底织金龙纹圆领袍抖了开来。
“抬手。”
萧汀站起身乖巧抬起胳膊。费适帮他套上衮服,理好前襟,系上腰带。动作熟练得很。
在燕翎时,萧汀偶尔也要穿正式的冠服出席各种仪典,都是费适帮他整理的,连安顺都插不上手。
此刻规制讲究繁复得多,配饰不同,分量也完全不同了,费适依旧是一副极享受的模样,一丝不苟处理完所有的扣子,再为他系腰带。掐着他的腰身将玉带先勒了一下,然后再松半寸,留出一个呼吸的余量。
“紧吗?”
“合适的。”
费适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玄色衮服衬得萧汀肤色越发白皙,肩背挺直,比例绝佳。
好一位俊美无俦的少年天子……除了眼底的青黑色实在有些盖不住。
费适伸出手指在他眼睑下微微按压两下,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罢了,戴上冠冕应该就不那么显眼了。
他从锦盒里取出十二旒冕,稳稳放到萧汀头上。冠体漆黑,十二串玉珠垂落下来,堪堪齐到唇线的位置。将白玉簪从冕冠的孔洞里穿过去,把发髻和冠体固定在一起后,费适一手牵一根朱红丝带,在萧汀下巴处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完美。
从一个人尽皆知的笨蛋美人到如今俯瞰天下的皇帝。费适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拽着红丝带的尾端轻轻晃了晃,笑道,“陛下,请吧。”
萧汀任他打扮任他欣赏,这会也跟着笑了,投去柔柔的一道眼波。
今日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萧汀一早就表明了态度,国战刚结束不久,国库空虚,百姓尚苦,一个仪式而已完全不用铺张,行礼后宣读告天文、祭告祖宗即可,那些个繁复的乐舞献供能省则省。礼部尚书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反驳,只能一切照做。
仪式虽简,但依然十分肃穆。
太庙正殿里,萧家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按昭穆之制排列。最高处是开国太祖的牌位,金漆描龙,比其余的高大了一圈,往下依次是太宗、仁宗、宣宗,直到萧汀的父皇睿宗,先帝萧宸。
萧汀在太祖牌位前跪了三叩首,读了告天文。这是翰林院拟的,四六骈文,辞藻华丽,他提前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虚了,通篇都是“天命所归”“圣德昭彰”之类的话。
他自己加了两句比较白的,“前朝失德,民不聊生。今承祖宗余辉得继大统,当以法度为本,以苍生为念。”
祭礼结束后,仪仗经由长庆街回宫。沿途禁军甲胄鲜明,旌旗昭昭。百姓被隔在街道两侧观看,为御车上隐约可见的皇帝陛下气势所震,不由自主趴俯在地山呼万岁。
回到宣政殿。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百官按品级列班,文东武西,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下面。西侧中腰的位置,程四两穿着新赐的伯爵朝服,左看看右看看,整一个头回进城赶集的乡下人。
萧汀在御座坐下,冠冕的玉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下面的人影,司礼监大珰安顺安公公站在御阶右侧,手捧圣旨高声宣读。
头一道旨意,改元昭宁,大赦天下。因言获罪者一律释放。
第二道是抚恤。前朝枉死的宫人由内务府造册,发丧银二十两,家属抚恤五十两。陈堪、陈涵之父女,追赠陈堪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以朝廷名义厚葬;陈涵之追赠"贞愍"二字,墓碑由翰林院撰文。宣读这道旨意时,翰林院有几人红了眼眶。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封赏功臣,安顺读了大半个时辰。
费平封三等定边侯,授白山关总兵。费忠,封三等忠义侯,授禁军指挥使。程四两封了三等昭武伯,授燕翎都指挥使。至于觉明,按他自己的要求,在京西择地修建安国寺任主持。全生入工部从六品主事。其余叫得出名字的原燕王所属,如窦良骥、赵小牛等皆有升迁与赏赐。
封赏读完了,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名字。
定远将军费适,新帝的那一位。
论功他自然是首功,论权他手握重兵,论情……别说满朝文武,就是全天下都心知肚明。
可圣旨上迟迟没念到他的名字。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耳语。终于一个偏将壮着胆子出列:"陛下,定远将军费适,靖难首功,何以未见其名?"
没轮到安顺请示,萧汀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自个儿答了:"费适的封赏,朕另有安排。"
辽王萧崇山出列了,"陛下,臣等议过,以为当循古制……"他顿了顿,"古来帝王有后,后主中宫,统率六宫。今陛下与定远将军之情举朝皆知,臣等以为可效男后之例……"
"伯王,你让朕封费适做男后?"萧汀面色不显,语气却明显不悦,殿内鸦雀无声。
“这……臣等只是建议。”萧崇山捧着笏板,低垂了头。在他看来,费适实在太过厉害,为萧家江山计,不得不防。还不如封了皇后,按例后宫不得干政,便能一了百了。
"穿着凤袍管理六宫的男皇后?费适是定远将军,是三军统帅,是和朕并肩打下江山的人。不是朕的附属之物。"
本想做些铺垫再公布的,萧汀此刻有些气性上头,微扬了下巴沉声道:“传旨——定远将军费适,靖难首功,忠勇无双。特封一字并肩王,赐金龙服,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食邑万户。另设御前军机处,以并肩王为领班大臣,参赞军国重务。”
这几乎就等同于摄政王了,皇帝已交出了他能给的最大的权柄。满殿文武震惊过后,又莫名有些理所当然。
费适从武将队列最前出列,跪下叩首,"臣费适,谢陛下隆恩。"
这语气和缓又毫无意外,显然两人已经商量好的。辽王肩膀僵了几息,又想起了自家宝儿,余光四处一巡,没人出头有异议,就连礼部那几个老古板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退回了队列再没说话。
他的愿望倒也没落空,封赏之后萧汀遣散了前朝绝大多数宫人、妃嫔,尔后又下了一道旨意:"朕无子嗣。然国本不可虚悬。着宗人府从宗室子弟中推举四至六岁者五人,须非独生、身体健康,入宫随侍朕膝下,亲自教授。待行冠礼后择贤者立为太子。"
萧崇山长长出了口气,赶紧应下了。
大朝会散了。安顺带着一行人往萧淌灵柩停放的地方去。
皇城角落的某个偏殿里光线昏暗,只几盏长明灯在角落燃着,来喜一人在灵前跪着,一身素白孝衣,瘦了很多,左耳上的纱布还没拆,时不时的隐隐作痛。
听见脚步声他木然抬头,看见安顺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如今的安公公身着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小太监和仪仗,乌泱泱的一队人,好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