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来之前,各家都下足了功夫。有教背诗的,有教礼仪的,也有教孩子装老实的,最离谱的一家,据说专门请了个唱戏的师傅,教了孩子一月“怎么用眼神表达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有柳期的消息暗网在,这些人家的把戏萧汀个个门清,此刻和费适乘着御辇到了御花园,这些小家伙的“战术”已布置完毕,但眼见着,能顺利施展出来的怕是没几个。
萧汀扫了一眼,迅速认出了无病。
这孩子胎里不足,现在看着还是偏瘦,个头在同龄人里也偏矮,穿着一身鸭蛋青的春袍,站在队列最右边的角落里,不前不后,不声不响。高阳郡王萧铎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丝眼风也没敢往御辇上瞅。
靠得近了,萧汀和费适下了辇车,孩子们尽都站直了些,有几个控制不住的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更多的记起吩咐微垂了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的看。
萧汀露出个慈眉善目的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
“别怕,朕不咬人。”
大约这玩笑孩子们没听懂,没有一个敢放松,最小的一个小不点只听见了“咬人”两字,嘴一瘪,直接哭了出来。
萧汀嘴角一僵,手忙脚乱掏零嘴,费适被逗乐了,赶紧上前解围,“大家都别慌,今天不考试,也不问你们功课如何,就是让你们一块玩个游戏。”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孩子立刻咧开嘴,面色一松,也有几个愣住了,大约家里没教过这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萧汀将一颗蜜饯塞在最小那个嘴里,总算止住了他的眼泪,又偷偷多瞧了一眼无病,暗自祈祷自己这大侄儿可千万别是个小哭包。否则,他便有些束手无策了。
今儿的游戏是费适随口定的,很简单,把孩子分成两组,每组发一堆积木,看哪组搭得更好。所谓三岁看老,在这样全新的环境里同全新的伙伴一块儿玩耍,小家伙们都是些什么脾气秉性,几乎一眼即明。
开始还算顺利,孩子们分组后蹲在地上搭积木,大的指挥小的,高嗓门的吆喝安静的。但很快问题就来了,因为积木的形状不规整,搭到四五层便歪了,一歪就倒。
左边那组第三次积木倒塌时,一个穿红裳的男孩小脸涨得通红,冲旁边胖乎乎的那个吼道,“你那个没放对!下次注意着点!”
小胖墩瘪了瘪嘴,扭头寻家长,在家长一阵挤眉弄眼中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敢说,继续捡积木。
右边那组情况稍好些,有个六岁多个子最高的小孩,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在指挥,“你放这个,你放那个”……别说,安排得还挺有头绪。
只不过也太严厉了些,被萧汀塞了一嘴蜜饯的小矮个想帮忙,被他说了一句,“你别动,你手太短”,小矮个委委屈屈地缩到了一边,再也没敢伸手。
无病也在这一组。他没争没抢,也不怎么听那个大小孩的指挥,蹲在最边上拿了几块积木自己搭。也不往上搭,往横着搭,别人都在比谁搭得高,他自个儿在两个花坛间搭着一个宽宽的东西。
组里的的积木不小心倒塌砸在了他的积木上,全都散了,他看了一眼,不哭也不闹,把其他人的捡出来送回去,自己的垒到一块儿,接着搭。
萧汀看似巡视着全场,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无病身上,这会儿没忍住偷偷和费适耳语,“他一定是在搭桥吧,没想着依赖别人,出了岔子也不生气,继续努力……真是聪明又大气,不愧是我太子哥哥的血脉。”
费适斜了他一眼,感觉这滤镜稍有些厚了,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哼笑一声将注意力放回场上。
游戏结束后,萧汀也没直接公布结果,他让人把积木收了,然后挨个问了每个孩子几句话,都是极简单的家常话,叫什么名字、几岁啦、最喜欢吃什么之类。
大部分孩子的回答中规中矩。也有的像是在背书,“臣萧某某,年五岁,喜食蔬菜,爱好简朴”,如此老成又对症萧汀脾胃,明显是大人教的。
轮到无病的时候,他站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皇帝哥哥,我叫萧嘉赐,今年六岁了。”
虽然小童音很可爱,可“哥哥”却差辈了。萧汀心里笑得厉害,面上压着欢喜,“嘉赐平时爱吃什么呀?喜欢木雕吗?”
无病挠着腮帮子想了想,“爱吃馒头。木雕是什么?”
旁边两个孩子噗嗤笑了出来,他也当没听见一样没理他们,只双眼眨巴眨巴望着面前的大美人皇帝。
他心想来前爹也没交代什么,只告诉他若是被选中了是天大的好事,对他好对爹也好,见了皇帝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凭本心就好,无需矫饰。
可无病却没料到皇帝是这样年轻又好看的一个人,更主要的是一点也不凶,笑眯眯地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亲近,不知不觉就把真话都说出来了。
萧汀倒是很喜欢无病这接地气的喜好,甚至回想起太子哥哥也偏爱面食多一些,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嗯,我也爱吃馒头,尤其一种叫蜂蜜馒头的。至于木雕啊,回头我教你。”
说完他站起来朝费适看了一眼,选谁不选谁的其实他们早就商量过了,这会儿也就是走个过场看看眼缘而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场令宗室瞩目许久的遴选便结束了。
隔日名单便公布出来。五个孩子:头一位就是辽王萧崇山之孙萧宝儿,五岁,就是被红裳男孩吼过的那个小胖墩。红衣裳的也榜上有名,同是五岁,脾气大但不记仇;然后是最小的那个小不点,被人嫌弃也没哭;再后面是右边组的指挥,那个全场最大的“小大人”,虽然过于强势,但有主见,肯担责。末尾一名出乎所有人意料,高阳郡王家的萧嘉赐。
这孩子没什么亮眼的特别表现,大家实在想不出怎么就入了皇帝和并肩王的眼,最后也只能暗自嫉妒人家命好罢了。
几个孩儿入宫的第三天,萧汀的御书房就快变了木工房。
起因是萧宝儿第一天晚上过于想家,哭个不停,伺候的宫人也没个办法,哄了半个时辰也没哄住,最后是萧汀摸出个随手雕的小青蛙塞给他,这才止住了哭。
隔日萧宝儿拿着小青蛙满宫跑,其余几个孩子见了,眼睛都直了。脾气和胆子最大的那个,直接等在御书房门口,见了萧汀出门便喊,“父皇我也要小青蛙。”
他后面还跟着俩萝卜丁,没敢开口,只拿眼睛骨碌碌盯着。
于是为了公平起见,萧汀决定一人再给上一个。没有成品,那便现刻。至于给无病刻好的见面礼,他一时没敢送出去,害怕太过特殊反而木秀于林。
五月初三,萧汀办了个小小的庆祝宴会。不算太正式,就把亲近的几个人叫进宫一块儿吃顿饭,介绍养子同他们认识而已。吃完这顿饭,费平和程四两便要出京赶赴驻地就职了。
时近立夏,傍晚的天气恰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晚风徐徐,地点便选在了御花园的凉亭里。
萧汀不爱排场,穿着常服带着安顺步行去了御花园,离着不远就看见费平那石头脸已经先到了,杵在栏杆旁边远望大约是在赏花。他刚想出声招呼,另一条道上猛地窜出个身影,快速贴到了费平身后,伸手就想拽他的衣袖。
“怎么好几日没来?酒楼出了个新菜,想着你……”
话没说完,一只玉白的手被费平“啪”一声撩了开,面色随之一沉。
萧汀瞳孔巨震。这人他认得,还是他刻意邀请来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柳期给他的印象一直很深。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和费平有一腿?可是看费平的表情也不那么美好,难道是单相思而致的虐恋情深?
正想着,柳期的脸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从晕红到煞白再到通红的全部变化。整个人像被烫到了弹射出去,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费侯爷,我以为我以为……”
费平就那样盯着他没答话。
气氛太尴尬了,萧汀义不容辞地低咳了一声,安顺立刻高声喝唱,“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