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呼啸而过。
萧汀被人单手举着贴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一眼,身上尽是泥印。再偏一寸,恐怕就是蹄印了。
费适也长长出了口气,放他落地后分秒未停,拉着他往巷子尽头走。
好一会儿,萧汀才亡魂归来,下意识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说到这儿,似乎仍有不足,以身相许是不行的了,都是兄弟。
那便,“……长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这份恩情。”
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萧汀在后被拽着手腕,也跟着停了,茫然地抬起头。
费适侧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巷子里暗,月色只照到大将军压低的眉和锋利的鼻尖,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忽然抬起左手,拇指食指反手一扣便捏住了萧汀的脸蛋,“下辈子?谁知道下辈子是什么时候,要做牛做马,这辈子也可以。”
萧汀心道我又不是个妖精,这辈子如何做得牛马?但他下巴在人手心里,嘴也被捏着微微嘟了起来,猛然间像是小犬被大猫扼住了喉咙一般的压迫。
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无辜地眨眨眼,瓮声瓮气地哼哼,“昂,也行吧……这辈子,这辈子……”
费适又盯了他一瞬,垂下眼低低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好。你要记得今晚这句话。”
说罢他松开左手,拿眼角扫了一下萧汀,从头到脚再看过一遍,确认没缺啥零件,拽上人手腕继续走。
之后又拐了几条巷子,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观莲节满城的百姓在外游玩,叛军一起,都成了没头苍蝇,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涌。
费适带着萧汀专挑偏巷人少的地方钻,穿进一条窄街时,又一次遇到叛军抓人。
前方宅院门口,一个穿青衣的老仆被绑在门柱上,身上全是伤,看不出是死是活。
下一刻,一个中年人被拖了出来。嘴角有血,头发散了一半,那件五品的官袍也是被硬披在身上的。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另一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刀。
中年人被架着经过门柱时,还偏头看了一眼绑在上面的老仆。
萧汀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他认得这人,姓张,是个御史。去年宫宴上被皇帝赏了几庭杖,朝中出了名的直臣,屡次上疏弹劾于家的人嚣张跋扈。于贵妃恨他入骨,但碍着他清名太盛,一直没动他。
没曾想今夜让他遭遇此劫的,不是死对头,竟是他一向多有赞誉的太子。
费适扯了扯萧汀,示意继续走。
萧汀却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原书里……太子也是这么干的?”
费适默了默,摇了摇头。
“原书里太子多准备了大半年,冬猎时才动的手,兵精粮足自信满满,倒没有这么仓促地抓人,败退时已来不及了。”
“那他怎么败的?”话出口,萧汀自己都觉得纳闷,和费适认识这么久了,他居然才开始问这么重要的剧情。
费适的眼神投向四周查看去路,随口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行将就木的真龙?帝欲其反,其方得反;帝令其败,其焉能不败?”
“欲其反?什么意思?”
“若不是太子主动反,他有什么理由废太子?又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众口,帝王心术罢了。”
萧汀咽了口唾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话他大概听懂了,惊讶过后,又似乎意料之中。
龙椅上那位,当年是先皇后倾合族之力辅助,经历了残酷的夺嫡之战才做了皇帝的。如今却为了偏疼于贵妃之子,逼反在位近二十年的嫡长子。
怨恨的火苗蹭蹭地在萧汀心头蔓延,太子哥哥造反,都是皇帝和于贵妃逼的!
费适似乎没察觉萧汀的神色,带着他又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南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里面已经有人了。三个人缩在角落,一男两女,女的衣着很是华丽,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相互搂着瑟瑟发抖,男的一身布衣,多半是个护卫,和她俩隔着一些距离,警觉地盯着门口。
费适跨过门槛时,那男的浑身一僵,把两个女人往身后挡了挡。费适侧了侧身,让微弱的烛火照见自己两人,没甲也没刀,那男的多打量了萧汀一眼,肩膀松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也都暗里防备着。都是逃命的人,各顾各的就行。
费适带着萧汀坐到离门最远的墙角,角落里那三人便重新缩回去了,年幼些的女孩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另一个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萧汀靠着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看上去有些可怜。
"所以,无论发动的早晚,都是必败的了。"他丧着脸喃喃低语,想在求问,又像说给自己听。
费适靠在根柱子上,余光看着对方的发顶。
好半晌,他走到萧汀旁边坐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也不一定。剧情走势已完全偏了,我知道的也未必一定会发生。成事在天……比如,皇帝恰在此刻宾天……”
萧汀双手再紧了紧,没吭声。皇帝虽然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可他好歹也是叫了十多年的父皇,成年前的吃穿用度也都有赖于皇室供养……再说回太子,刚才的怨恨又冒出来,左右都是至亲,他实在说不出任何恶毒的话。
费适将他反应尽收眼底,没再说话,向后一靠闭上了眼。
今夜还长,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萧汀侧脸瞅了瞅,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闭上了眼。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太子此刻的处境、皇帝的身体、张御史被拖走时苍白的脸、那个被绑在门柱上的仆从恐惧又悲伤的眼神。
一转念又想起浣澄溪上的莲花灯。蜿蜒的溪水,流动的星河,那个卖莲子的小贩冲他笑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一把,莲子倒还在袖子里,只那些收罗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全没了。
短短一两个时辰,却像上一辈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费适忽然睁眼。
"有人。"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好在只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
费适贴着墙挪到门边,一手按住门板,一手从袖中抽出短刃。
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
费适猛地拉开——
短刃横在面前,刀锋映着微光。
门外一个矮矮瘦瘦的家伙,浑身是土,额角一道血痕,左脚光着,只剩了一只鞋。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被猛然拉开的门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竟然是安顺。
看到费适的那一刻,他眼泪先掉了下来。
萧汀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拽进庙里。费适合上了门板,短刃归鞘。
安顺跪在地上抱着萧汀的腿,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喊着"殿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两个女子吓了一跳,姐姐把妹妹又搂紧了些。护卫的手按上刀柄,但费适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护卫就把手放下了。
萧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蹲下去,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的血:“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找着。"安顺抽着鼻子,“奴才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南,哪儿也找不到您,这不瞅见一个庙门,就想进来替您祈福……殿……”他抬起头,似乎才发现庙里有旁人,立刻改口道:“主子您平安无恙,真是苍天保佑。”
安顺泪眼模糊地咧嘴笑了一下,又感激地看了费适一眼。
萧汀的眼睛也热了,他将身上黑袍脱下来盖在安顺身上。安顺想推回去,反被他按住,就手搂住了肩膀。
“别动。”
安顺不再动弹,缩在黑袍底下,过了几息,终于不抖了。
费适垂眼看着搂作一团的主仆,眼神微闪,到底什么也没说,就在庙门后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后半夜还算平静,似乎连飞鸟走兽都不曾靠近这里。直至晨曦微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