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想跟费适说点什么,却看到费适盯着那列车队,眉头微皱。
"你……"萧汀开口刚想问,费适已转头道,“先去你府上看看。”
萧汀立刻点头,刚要问什么转眼就忘了。
全兴坊的府门关着,门槛上一滩干涸的血迹,还有踩过的脚印,不晓得是谁的。
萧汀盯着那滩血脚有些发软,费适走到前面替他推开了门。
安顺先窜了进去,声音发颤,“老刘?小赵?桂圆?”
萧汀拖着步子跟上,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几只,廊下灯笼掉在地上踩烂了,杆子折成两截。
“殿下!”
老刘从后院一瘸一拐地被安顺扶出来,左胳膊吊着布条,一见萧汀就红了眼,“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胳膊怎么了?"萧汀急问。
"没事没事,昨夜有东宫卫率来寻您,让他们拿刀背磕的,没伤着骨头。"老刘吸着气,“小赵和老周护着几个丫鬟从后门跑了,我伤了腿跑不动,躲进了柴房,他们搜了一遍没找着人也走了。”
萧汀仔细看了看老刘吊着的胳膊,总算喘了口大气,伤不重,没什么大碍,便吩咐安顺扶着老刘先回外院休息。
待两人走远了,才突然想起头前想问什么,他转身看向费适,“降虎兄,原书里……太子不是在造反当日死的么?”
"嗯。事败被当场格杀。皇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现在……”
"得再看看皇帝的打算。一个死了的太子可能有隐患,但一个活着的太子却是灾难。他一旦开口,牵出来的就不止是一两个人。”
萧汀沉默了好几息,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土地庙里遇到的那位女子,她妹妹唤她做魏洮……是那个魏洮么?"
费适默了一会儿,“有可能。晨间我见她右耳垂红肿得厉害,想是那护卫摘她耳珰时弄出来的。”
“……所以她一直是装睡。”萧汀稍一想就明白了。心道这女子可当真厉害,不像他整个睡死过去。
费适点了点头。若真是她,那可真不愧是垂帘听政掌控天下三十年的魏太后。
他语气平缓下来,"有些关节,我们需从长计议。这边既已无事,也没个人伺候,先同我回将军府吧。”
萧汀下意识想点头,但看了一眼满院狼藉,又犹豫了。
"不了,我若也走了,老周小赵他们回来找不到人,该慌了。”
费适垂下眼,"那我带着人搬过来帮衬几日,等彻底安生了再回去。”
萧汀一愣,“那如何能行?将军府一大家子呢,这个节骨眼上你这主心骨可离不得。”
费适牵了牵嘴角,莫名有些自嘲的味道,“殿下说的对,是我心切了,那我拨俩个得力的过来帮手,还需小心为妙。”
连拒人两回,哪怕自觉是好意也仍有些过意不去,闻言展眉一笑:“那便多谢降虎兄了。”
话音刚落,安顺从照壁后小跑出来,面上微紧,“殿下,宫里来人了。”
一个身着宫中常服的内官跨进了内院,不疾不徐地走到院中站定,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掠。
“九殿下。陛下口谕:着九皇子汀即刻入宫觐见。”
萧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太子刚被押入宫中,三大营还在城里肃清残部,在这种时候,皇帝召他进宫。难道是太子攀咬了他?
他下意识看向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是了,费适已卸了军职,无皇帝宣召入不了宫,指望不上了。
萧汀定了定神,冲那内官回个浅笑:
“大珰请容我换身衣裳,即刻就走。”
转身时听见费适低声说了句“万事勿慌,有我”,他侧头看一眼,莫名就心定了些。
更衣后随那内官一路往宫中去。车驾穿过长庆街,街面上满是昨夜兵祸的痕迹。
烧焦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尚未收殓的尸首用草席草草盖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灰。萧汀放下车帘,不忍再看。
愈近皇城,焦糊味愈重。
到了宫墙外围,东角楼塌了半边,残烟从瓦砾深处有气无力地往外冒,三大营的兵士正从灰烬里拖出烧得蜷缩的尸体。
“九殿下,这边请。”内官引着他绕过废墟,拐入一道平日专供宫人运送杂物的侧门。
一过此门,天地骤变。
广清门内,汉白玉地砖洗得干干净净,宫人们依旧穿着浆得笔挺的袍服,手捧托盘往来有序。远处檐角下还挂着昨夜观莲节未及撤下的纱灯。仿佛那场大火从未烧过,与宫墙外那些焦尸与残垣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尘世。
萧汀跟在内官身后,始终隔着三步远。好容易挨到大殿门口,殿门大开着,里面却黑沉沉的。日光仿佛照不进殿深处,只把门口一小片地砖打亮。
刚一跨过门槛,只觉一股凉气便从脚底升上来。
白日殿内虽也燃着烛火,但光线仍旧昏暗。御座在高处,龙椅上坐着的皇帝逆着光又带着冕冠,看不清面目,萧汀也不敢仔细看,只凭着本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宗亲队列的末尾。
前面挡着好几个人的后脑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殿中一大片空地,还有跪坐在那片空地里的那个人。
太子萧淳。
一身白色中衣,领口歪着,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带着道血痕,从左额角一直划到颧骨。他双手反绑,两边各站两名甲士,持刀按肩,大约是防他撞柱。
萧汀心里难受了一下,太子素来注重仪容,何曾这样狼狈过。
然后下一刻他就看见了队首最显眼处的三哥,还有腿带夹板的老十。
萧淌坐在特赐的椅子上,一条腿架着夹板,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整个人像被人打进了面缸里又捞出来。
萧汀的酸意顿住了,立刻化作了幸灾乐祸。
哈,这猪头模样,比当年他挨的揍还惨,好说不说吧,太子这一遭倒是也是替他报了仇了。
至于被攀咬,他又没做什么。他跟太子那些往来,无非就是乖乖听话跑跑腿,是做弟弟的本分。造反谋逆的内情他一概不知,有什么好怕?
想到这儿,萧汀的心就更定了。甚至肚子开始了叫唤。
昨夜担惊受怕一整晚,回府后又忙又乱,半点米都没进,这会儿闻着殿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硬是给他闻出了一点卤肉味。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心思拽了回来。
殿内很安静。上百号人挤在一起,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皇帝也没说话,只压抑地低咳了一声。
这种沉默是最无形的重压,除了戴着冕旒的天子,所有人只能跪着、站着、憋着,等头顶那把刀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炷香,也可能半刻钟。萧汀却觉着,大概是过了两顿饭的时长。
终于,皇帝开了口。
“呈上来。”
两个内官抬着一摞册子走出来,在殿中展开。黄绢封面,朱笔批注,是从东宫搜出来的名册。
皇帝也懒得看,只看向太子。
“你自己说,还是朕替你说?”
太子终于抬起头。
他朝御座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孤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信错了人悔之已晚。只可恨逃遁之前没能找到姓吕那死阉贼,报不了这欺瞒之仇。思及此,萧淳眼中头一次掠过波澜。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继而朝内官抬了抬手指。
内官开始朗诵名册。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上左侧队列里"扑通"有人跪倒。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个就多一个人变色。殿顶的阴云又再沉浓几分。
念到第五个,萧汀已经开始走神,百无聊赖地挪了挪脚,腿有点麻了。
三皇子萧淇忽然出了列,“父皇,儿臣有话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