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顿住看向皇帝,皇帝也没说准也没说不准。萧淇便当是默许,朗声道:
“逆贼萧淳为储君近二十年,东宫威势,朝中谁人不知?那些人依附于他,有趋炎附势的,但更多的是身不敢不从。太子要人办事,谁敢不去?”
他顿了一下,“若将与之有来往者悉数问罪,只怕……”
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他未尽之意,这殿上不知还能剩下几个。
萧淇利落跪下,磕了一个头:“儿臣请父皇法外施恩,量情定罪。附从者感念天恩,疑惧者安心事主,朝廷不致大伤元气。”就此伏地不起。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玉阶之下的众人汗湿重衣。
萧汀也跟着紧张了一下,万一父皇不同意,岂不是还要念名字念到晚上去了。
所幸刚想到这儿,皇帝就向内官挥了挥手:“老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必念了。”
内官合上册子退下,所有人的肩膀同时松了松,那口浊气泄得无声无息。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
“暂且收押候审。从者量情定罪。”
那几人瘫软在地上,有人当场痛哭出声,还有人朝萧淇的方向重重叩首。
萧淇还伏在地上。得了皇命才起身退回队列,面上如常,毫无自矜之色,端的是光风霁月。
萧汀心里又“哇”了一声,便是他这个笨蛋脑子也能看出这一遭三哥出尽了风头。
但他也无所谓,名册不念了那正好,也该散朝了。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府要吃什么。
萧淳却忽然咧嘴一笑,“三弟果然仁义。替人求情,父皇施恩。人心归你,天威归父皇。好一桩买卖。”
萧淇没接话,当做没听见,连看都没看太子一眼。皇帝却也没制止。
萧汀还当太子要继续辱骂出气,他却慢慢转回头,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落到队尾自己身上。
“昨夜东宫卫率满街搜杀皇弟。三弟十弟死战,六弟有幸避在深宫。唯独九弟……毫发无伤。”
这一瞬间,萧汀感觉满殿的视线尽数扎在了自己脸上。尤其三哥和老十,似乎此刻才发现他站在队尾。就连一直和他同款隐身人的六哥也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太子的声音还在继续,“真是万幸。一个无权无势连护卫都没几个的皇子,在满城兵祸之中,亦可全身而退。”
萧汀有些懵,太子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若是要攀咬,直接拿出证据就是,他被费适护着好不容易活出性命,难道还有错?
可让萧汀更想不到的是,他还不知怎么应对,居然皇帝先替他答了。
“你九弟昨夜避祸于臣子府上,此事朕已知悉。”语气平淡,和往日提起萧汀时别无二致。
太子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是。儿臣多嘴了。”
此后再无旁的波折,皇帝当朝宣召废太子位,萧淳暂羁押于宫内某处。散朝的时候,萧汀走在最后面。
他不想跟任何人走在一起,也不想跟任何人对视。但一路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蜘蛛丝一样,轻轻搭在他身上,一根又一根。
出了殿门,阳光直射而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忽然有些慌慌的,事关生死又不明其意,得赶紧找降虎兄把话问清楚。
-
定远将军府。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兵祸与此地丝毫无关。
费适换了身衣裳在桌边坐下,翻开一卷舆图。
约莫半盏茶功夫,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
推门的是个跛子。进门后反手合上门,站定了才沉声开口,“将军,安西侯派人递了句话。”
“什么?”
“原话是……这功太大,逆子断腿之仇一笔勾销尚不足补。改日请大将军饮酒赏花。”
费适没接话,手指在舆图上继续勾勒。
跛子退后一步,垂手站到门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由衷叹服。
抓了一个人,再一条消息递出去,太子反了,交好多年的将军府却毫发无损地摘了出来。继而不显山不露水,让安西侯抢了首功,平了周世子断腿的仇还叫他倒欠着。至于军职,无非在于帝心,只要圣心还在,什么时候想起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他虽跟了将军没多久,这种一石二鸟的手段却已见过不止一回,起手无声,覆手惊雷。将军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费适眼神未动,嘴角弯了一下。
他笑的是安西候周飏。一个西北行伍里杀出来的粗人,什么时候学会和死对头说“饮酒赏花”这种话了。可见人如其名,功劳在手便有些发飘。
这功是大,却也大过了头。他周飏一夜之间成了萧淇府上首等重要的功臣,而三大营百里勤王却只捞了个肃清残敌的苦差。嫌隙已种下了,京城的防护再非铁板一块。
再说风头太盛便过早入了老三的眼,你既拿了功就得站队,往后多半要在老三和老十之间游移不定,再也不是原书那样因着儿子与暴君的总角之交全力支持萧淌,稳坐从龙之臣的头把交椅。暴君的上位之路便又多了些变数。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还有那个半点不消停的。辛苦陪他熬了这么一场大戏,居然说下辈子做牛做马。呵。
“费平。”
“在。”
“你挑两个人,去九皇子府听殿下差遣。”
费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费适重新看回手边的舆图。阶段目标达成,成果大差不差。只那个魏洮确实在意料之外。
也罢,总还是与人斗才会有趣些。
院里安安静静的,茶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抬手把火压小,给自己续了杯热的,慢慢喝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府里没人会这么跑。
他放下茶杯,起身去拉门,门已被推开了。
萧汀站在门口,脸色微白,额上一层薄汗,一看就是着急跑过来的。
“降虎兄……”
“别急。”费适回身指了指椅子,“先坐。”
萧汀坐不住。他扯了费适的袖口,张嘴就说,“太子没有攀咬我,只问我为何毫发无伤?”
费适暂时没接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给小炉上的水壶续满了水,重新烹一壶新茶。
“慢慢说。”
萧汀匀了匀气息,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从进殿说起。太子跪在殿中,名册念了几页,三皇子出面求情,最后太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点了他的名。
"居然是父皇替我接话。"萧汀还犹在梦里,“说我昨夜在臣子府上避祸,他已知悉?!”
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费适拿出茶叶,拨水,点茶,动作缓慢而优雅。萧汀说着说着,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眼神跟着费适翻飞的手指,仿佛着魔一般。
等他说到无话可说,茶也好了。
费适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萧汀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杯,茶汤浅碧,热气袅袅,没什么特别的,但端起来喝上一口,却是前所未有的涤荡心神,脏腑也暖得极是舒服。
他放下杯子愣愣地盯着费适骨节分明的手,右手上那枚尾戒辉映着桌面的炭火。
费适浅浅一笑,"别管太子那话什么意思,你活着出来了。"
萧汀又一愣。
"这就很好。”费适先夸奖一句,又问,“太子提你名字那一刻,你在做什么?”
萧汀想了想。原本在想着吃饭,可所有人眼光都扎过来,他就记不清自己在干嘛了。
“我……在发呆?”
“嗯。呆的对。”费适缓缓道,“你这是在沉思,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四处看人脸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汀呆呆地摇头。
费适把他的茶杯续满,推回去。
“意味着你不是那种被一句话就吓破胆的人,你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镇定得多,你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