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吗?
萧汀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费适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许可能大概……他当时确实没有那么害怕?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但皇帝……"他压低声音,“父皇怎会替我说话?”
费适耐心开导: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殿上其他人听的。皇帝想让百官知道,这件事,朕既已定了调,你们就不必多想。”
“……那是在保护我?”
“是标记。”
萧汀憋了嘴,没听懂。
费适拿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再施施然放下,“因为你是皇子,那不是维护你,是维护皇家的体面,也在维护他自己刚才那份概不追究的承诺。他父子已经把戏演得尽了,如何会让你冒出来再多添风波?左右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摆设。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你便像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刻木头刻木头,不要多做事,也不要少做事。不要躲着人,也不要凑成堆。”
“这样就行?”
“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还是那个……九皇子,什么都没变。”
萧汀怀疑他中间少了‘笨蛋’两字,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面目。
"降虎兄。"他忽然说。
“嗯?”
“太子他……父皇会杀他吗?”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堂政治课还得继续上。
“原书里太子当场就死了。但现在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些人就会如履薄冰。因此目前看来,活的倒比死的好用。”
这一回萧汀听懂了。
太子已然成了一把刀。皇帝留着这把刀悬在众人头顶,等待随时落下。
他这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哪怕是把刀呢,好歹保住了命。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话刚出口他就晃了晃。不知是刚才奔走太急还是那股撑着他跑来的劲泄了,这会儿才发现很有些腿软,又有点恶心想吐。
费适见状道:“先躺着歇会儿吧,脸色有些难看。我让人给你备些热汤吃食,歇够了起来用一点再回去。”
这话打动了萧汀,走到次间在床沿边坐了一下,立刻就倒了下去。晕晕沉沉之中,昨夜至今的那些血糊糊画面似乎又涌上了头,他才后知后觉胸口那股恶气从何而来。
外间传来大将军的声音,在跟人说话,应该是跟府里的仆从吩咐什么,声音低沉又舒缓,他靠着瓷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费适站在次间门口望过一眼,走回桌前低头看自己的手,尾戒反射的光依然温润,指尖也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
他缓缓转了转戒指,抬手用残茶浇灭了炉火,眼中的墨色随着火光消逝愈发深邃难测。
作者有话说:
汀宝:半点不消停?哼哼,等你把面具都摘了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点也不消停!
第20章 梦游
午憩醒来,萧汀惬意地翻了个身,盯着地面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浑身松散,睡前压在胸口那些东西一觉便散了个干净。
他自己也觉离奇,明明睡前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此刻却神清气爽,毫无阴霾。
披上衣衫踱到外间,他忽然愣住。那顶水晶偃月发冠,安安静静搁在桌面,旁边是他的流云纹玉带和随身玉佩。玉带被蹭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但一件没少。
萧汀把玉带拎起来摸了摸,又拿起发冠凑近了看,嘴不知不觉就咧开了。费适什么时候去取的?黑漆漆逃命之时,难为他竟然还能记着路。
美滋滋地把玉带捆好,玉佩挂好,对着铜镜想着把发冠戴上。可手艺生疏,发冠的簪脚细,角度也刁,以至于歪着头比划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弄不妥当。正手忙脚乱拧着那股子劲儿,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个托盘,见他这副跟头发打架的样子,把托盘往桌上一搁,
“松手,我来。”
萧汀听话地松开手。费适站到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拢住,手指从他耳侧滑过去,将他额前的散发轻轻往后梳。萧汀不自觉缩了一下。
镜子里,那人指尖在他额角蹭过,轻轻的,有些发痒……只是房间里没有外人,演这一出给谁看?
费适手指又一收,将束好的发髻压紧,再把发冠稳稳压上。
萧汀看着镜子里自己终于戴正的冠子,满意地翘起了唇角。眼神一挑便瞥见费适正垂眼看自己,又是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费适还没松手,指尖扶着冠沿微微调了调角度,忽然开口问:
“若是日后封王,想去哪里?”
萧汀一愣,"封王?"他嘿嘿笑了,“我哪有那个命。”
“万一呢。”
萧汀认真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蜀州!”
“为何是蜀州?”
"我听闻蜀州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气候温润,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果子吃,小食也特别多,几十上百的不重样。而且蜀州的女儿家性子爽利,不似京城这些闺秀,说句话都要拿帕子挡脸。等封了蜀州,你我就无需再演了到时娶个蜀州出身的王妃,再纳两房侧妃三五美妾……”
头顶一疼。
"嘶——"萧汀龇牙摸着头顶,从镜子里瞪费适,“干嘛戳我?”
费适面色如常,手指已经从发冠上移开,“抱歉,簪脚滑了一下,挂着了。”
萧汀也没计较,嘟囔了一句"轻点啊",便转回去欣赏自己的冠子,把王妃侧妃的事抛到了脑后。
费适垂下眼,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
小米粥是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却没烂,汤底稠而不糊。酱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嘣响。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流着红油,筷子一戳就往外冒。萧汀把一整个鸭蛋都扒进粥里,搅了两下,就着酱菜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你吃了没有?”
费适在旁边坐下,“吃过了。”
萧汀哦了一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个干净。
用过饭食,再收拾妥当,他理了理衣襟,觉得整个人都利索了。
“那我回去了。”
费适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萧汀归府心切,急急甩开步子往外冲,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退得比他更快,稳稳往后避开一步,躬身行礼,“九殿下。”
萧汀打眼一看,是个瘦高个儿,右腿微跛,但方才后退那一步却是又快又稳,膝盖打弯时几乎看不出破绽。这人他头一次见,费适从旁道,“这是费平,府里的大管事,我让他挑两个人同你一块儿回去。”
这倒是一早商量好的,萧汀点点头,带着两名护卫回自家府邸。
俩护卫都姓李,一高一矮,高的面相憨厚,矮的眼神活泛。
马车转入全兴坊那段路偏僻,两侧宅子大门紧闭,巷中无人。萧汀正掀着车帘往外看,忽觉高李和矮李对视了一眼,面色微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了?”
“没事,殿下,”矮李笑了一下,“乱兵刚平,街面上不干净,属下警醒些就是。”
萧汀也没多想,却也没什么兴致再看了,放下车帘继续靠着车厢发呆。他不知道马车拐过巷口的那一瞬,高李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直到驶入全兴坊正街才慢慢松了开。
到家时安顺就等在门房张望。一见他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眼神悄摸往俩李身上瞟,嘴里不住的说:“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府里一堆的事儿……”
萧汀任他念叨,跨进大门时,不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府里已经收拾过了,老梧桐还在,花厅的碧纱窗半卷着……可为什么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