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沉默了。他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知道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埋着多少腐朽的梁柱。
他恨那座皇城,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恨于娆和她的儿子们。但大晟是他的国家。他是大晟的藩王,燕翎城外那些流民的脸,和京城无辜百姓的脸,在他眼里并无分别。
他转过身看费适,问出憋了两天的问题,“费适,书里有没有这场灭国战?你消息灵通,应该早知道了。”
费适回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和天真,此刻一片决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书确有同等规模的国战,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汗位落于阿尔泰手里,北酋铁骑南下,大晟几乎灭国。萧汀在书里的结局是封简王就藩,那也是在灭国战之后,大晟元气大伤,新君不得不厚待所有幸存宗室。
但蝴蝶效应已改变了一切。老汗王没有因意外离世,年迈却野心犹存,草原内部部族间压力加剧,加上他三年间在北境暗中推波助澜……所有微小的变量累加,让这场灭国战提早了十年爆发。
他原只打算在北酋南下时引至白山关逼反金良俊,目的虽达到,但汗王的胃口远比他预估的更大,局势正在偏离他的计算。
费适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让人无从反驳的沉稳。
“有。但时间线提前了,统帅也不一样。至于我,大约十天前收到风声已开始准备,也向京城发出过预警,尽人事听天命吧。殿下是怪我没告诉你?”
一听费适已发出过预警,萧汀闷在肚子里的气立马就泄了,垂下脑袋,“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你做的对,告诉我也没用,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着急。”
费适微有触动,抬手轻抚他的额发,“不,是我做得不对,事关你的宗族家国,我该早些和你解释清楚。对不起。”
萧汀抬眼,“原书里大晟没有被灭国吧?怎么撑过来的?”
“惨胜。京城被围数月,禁军和三大营折损大半。北酋退兵不是因为战败,是因为冬天到了,粮草运输出了岔子。十几万雄兵看着强大,每日的嚼用也是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
萧汀将这番话在脑子里琢磨好几遍。十年后可以惨胜,十年前却未必。他不会打仗,燕翎这点兵马连给汗王塞牙缝都不够。但他仍不想袖手旁观。
“费适。我想救京城。”
费适看着他,一时没接话。依他个人想法,狗咬狗打得半死才好,燕翎这弱小的旁观者才有机会做渔翁。最好除萧汀之外的皇室尽都死绝了,到时一切名正言顺,少费无数功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汀将费适的手从头顶拿下来,双手握住,“京城没什么好的,父皇对我不好,逼死了太子哥哥,皇后更不用提。但大晟不只是京城,不只是龙椅上那个人……它还有种地的农人、赶集的商贩、守城的兵卒,还有在全兴坊看着旧宅大门的老刘。北酋铁蹄碾进去,坐在金殿上的人不一定会死,死的是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坚定了些,“我是大晟的王爷,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费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委屈……但没有恨。被亏待了十八年的人,眼睛里居然没有恨。
"可以救。但要等。”
“等什么?”
“等讲好条件。”
萧汀的眉头拧起来,“京城危在旦夕,我讲条件?”
"正因为京城危在旦夕,才讲得了条件。"费适淡然道。
“殿下手里的兵不多,但是北境唯一建制完整的边军。朝廷现在有求于殿下,这就是讲条件的窗口。等仗打完了,朝廷缓过来了,殿下又变回那个被指婚庶女的空壳亲王。这窗口一关,再想打开就难了。”
萧汀松开费适的手,后退了一步。大约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话。
“讲什么条件?”
“三矿采矿权……金、铁、硝石。燕翎所辖归燕翎开采,税赋免缴十年。”
萧汀没说话。
“督粮及军需官员的临时任命权。出兵期间,后勤人事由燕翎自行决定,事后报朝廷备案即可。”
还是没说话。
“最后一条,燕翎防务由殿下全权调度,朝廷不得干预。”
萧汀转过身去,看向远方。阴沉沉的天际线,那座予他生命予他苦痛的雄城不知在多少距离之外,看不见听不清也闻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却原来,一直长在他心上。
他明白费适的意思。三矿是钱,任命权是人,防务是枪。三样都有了,燕翎便不再是一个靠朝廷拨饷过活的附庸,而是一支能自主的势力。日后不管京城谁坐龙椅,他都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格。
这是在替他挣一个不被任意拿捏的将来。
"要等多久?"他轻声问。
“不会太久。前线一败,朝廷就会要求勤王。”
萧汀闭了一下眼,“好。那就等。”
京城百姓尚不知大祸临头,朝中消息灵通的已在偷偷转移家眷。
三皇子萧淇被任命为统帅,十皇子萧淌为副帅,领三大营及京畿各部北上迎敌。
出兵前,二人去凤仪宫拜别母后。
于娆坐于暖阁,内侍宫女都退至门外,只余母子三人。
萧淇先行礼,萧淌跟着跪下。于娆抬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册后时她满头乌发,凤冠霞帔意气风发。这才几年?头发已白了一小半,衣裳裹得再厚,底下的身子也是寒的,像一张绷紧的纸,看着还撑着,其实一戳就破。
但她不能破。她是皇后,皇帝昏迷不醒,两个儿子要上战场,她要是垮了,这宫里就全归了那姓魏的贱人。
"前线的军报我都看了。"
于娆的声音倒还是那个调子,高而尖细,不容置疑,“呼延勒这狼王虽老了,但老谋深算,你们兄弟不可轻敌。老三主大局,小十打前锋,一个稳一个猛,配合好了未必没有胜算。”
萧淇点头,“儿臣谨记。”
萧淌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
于娆看着大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此次为主帅,肩上担子最重。有件事……出发之前,我想与你说明白。”
“母后请讲。”
"燕王的赐婚。"于娆的语气淡了下去,“旨意是下了,但钦差在路上遇袭把圣旨丢了。目前燕翎那边还没有正式接旨,此事等于悬着。你早年与费适有几分交情,去封书简劝说一二。”
萧淇脸色略有不快,"母后,赐婚于家庶女……此事当初便不该行。”
于娆眉梢一挑,“哦?”
"燕翎这几年发展极好。开荒、练兵、通商,只一项独有配方的息壤便牟利巨万。费适帮着老九把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您使了那么多手段却连燕王府都进不去了。我知母后为何恨他,可毕竟已是上一辈的事。当初若能趁他立足未稳时剪除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不掉,便该改弦易辙。拉拢也好,安抚也罢,总该施恩结好,把他绑进咱们这条船里。结果呢?塞个庶女过去……”
"够了。"于娆打断他。
暖阁里静了一瞬。
于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凌厉。
“你说得轻巧。家里年纪合适的女孩儿就这一个。你以为我不想挑个好的?可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嫁过去守活寡?佳思是庶女不假,可她好歹姓于。萧汀若识趣,就该知道这是给他面子,于家女连皇后都做得,亲王正妃做不得?”
萧淇被气到语塞,皱眉垂下头,连反驳都懒得再说。
萧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叩着扶手,等母兄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淇皱眉看他。
"假仁假义。"萧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笑,“庶女怎么了?于家再没落也是外戚,能和于家联姻,够萧汀乐的了。他一个断袖,不管嫡庶,能娶到于家女都是抬举。你还替他委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