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明站在大车旁边,默默把随身的小铁壶系得更紧些。任谁来问,他都会说那是一壶救命的酒精。
台上的萧汀听着那声浪慢慢平息下去,背心开始出汗。他握刀的手没抖,但袖子里另一只手,被他自己死死攥住。
费适看了一眼那只袖子,把名册递过去:“殿下,念名。”
萧汀收刀归鞘,接过名册低头看去。费适的字他自然认得,工整又俊逸,当先头一名便是自己的名字。
王府长史:费适。
萧汀眼眶热了一下。他抬手摩挲那行字,开始念名。
名册只列总旗之上,他一个一个念,每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校场上便有一个人应声。声音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但每一个"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几百人的名册,他念了小半个时辰。念到最后嗓子已哑,腰却挺得更直了。
费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这只小鹌鹑,倒是彻底长出骨头来了。
出发前夜,萧汀在寝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甲胄有人擦,行囊有人装,他只需要带上自己。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整理那方帕子里的婚书,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帕子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角,他赶紧拿袖子擦干,又把婚书展开来检查,纸完好,字迹未晕。他松了口气,重新叠好。
费适从盥洗间出来,“殿下,该歇了。”
"我知道。"萧汀没抬头,“我再看看。”
费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方帕子。
安静了一会儿。
"降虎兄,"萧汀忽然开口,“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将军百战身名裂’。”
费适没接话。
"我怕我打不好这仗。我不是将军,我连正经的兵都没带过。”
"殿下不需要当将军。"
萧汀转头看他。
“将军打仗,王爷用人。殿下用我就好。”
萧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也没打过么。你还只是个心理医生。”
“野鬼岭。饮马河。”费适善意提醒。
“哦,那是算赢的,不是打赢的吧。”
“能赢就算数。怎么赢的你别管。”
萧汀的眉毛拧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驳起。
"你有时候真的挺……那叫什么,自恋?"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经常被人这么说。”费适面不改色地承认,又催一次,“可以歇了吧?”
萧汀嘟嘟囔囔地把宝贝婚书放进暗格,等他洗漱好再出来,费适穿着大红绸缎里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什么。”萧汀脱鞋爬上床。
“秦军医手作。”
费适的头发还半湿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沉水香的混合气息。他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少许,液体是无色的,带着一股微凉的草药味。
萧汀看着他把药油在掌心里搓热,自己也好奇沾了一指头嗅了嗅,
“怪好闻的,做什么的?”
“润滑。”
“……抹了以后,骑马就不伤腿了?”萧汀完全没反应过来,揣摩着用处。
“嗯,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费适低笑着回应,抬手放下了床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扎营
帐角没压严实,一隙凉风钻进来,刚好落在后颈上。萧汀缩了一下肩,意识还没全醒,身体先动了,不自觉往旁边的热源靠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费适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费适腿上,整个人像一只黏在树上的糯米团子,严丝合缝地贴住。
贴了几息,脑子渐渐苏醒。
昨晚的零碎画面翻上来。灯被吹灭之后费适的手,指尖沾着微温的药膏,一寸一寸,呼吸,压低的嗓子,咬在他耳垂没出声的那一下。像两株相互绞紧的藤蔓。
他当时被弄得浑身发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结果费适嘴上说得浪荡,却没真的做到底,手上也极有分寸,最后拍拍他的后腰说“先记着。”
他瞪着他问那你还摸那么久,费适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先收点利息。”气得萧汀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费适只当被小狗尾巴撩了,把他箍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的头顶说了句,“主要怕你骑不了真马。睡吧。”
然后……然后他在人怀里拱了好一会儿,本想犟脾气说那又怎样,可眼皮越来越沉,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他倒是有些理解了,哪怕只有两根指头……也依然酸。当然没有骑不了马那么严重,更像是一种提醒,身体某个地方被打开过了,留下了一点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萧汀闭着眼睛,听着费适的心跳。下巴忽然被人托起,一个吻落下来。
温热的,柔软的,轻轻压在他的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漆漆的,烛光把费适的侧脸笼着,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深邃。
“该起了。”费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极淡的沙哑,“今日出征。”
萧汀眨了眨眼。出征。
两个字把昨晚那些旖旎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
起身把自己收拾妥当,费适已经把昨晚准备好的行囊从柜子里拎出来。
安顺等在殿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背着一只比平时大了两号的包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萧汀的换洗衣裳、备用护腕、两盒秦军医特制的金疮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松子糖、备用水囊,还有一把张师傅新打的匕首,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他昨晚收拾了半宿,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仔细瞅瞅又放回去,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殿下,护膝是鹿皮缝的,比之前那副软,您骑马的时候一定戴着,膝盖受了凉老了要腿疼。”他把护膝塞进行囊里,又掏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东西,“这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比猪肉干耐嚼,路上饿了就啃一根。还有这包饼,饼在左边夹层,肉干在右边夹层,别拿混了,肉干是咸的,吃多了口渴。”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松子糖,“这个殿下随身带着,心里慌了就含一颗。”
萧汀瞅着他皱眉,“你怎么跟搬家似的,咱们是去打仗。”
“出门在外,东西带齐了才踏实。”安顺把包袱又往上托了托,跟在萧汀身后出了门,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全生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他想着给殿下送行又怕添麻烦,这会儿看见安顺回头,连忙挥了挥手。安顺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萧汀。
燕翎城南门外,天刚擦亮,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出兵的消息才传出去,仿佛一眨眼,半个燕翎城的人都涌到了南门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老人们攥着拐杖,女人们抱了孩子,壮年汉子们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全都来了。
这人墙让萧汀眼睛发酸。
最前面的是几张老面孔。杨叔拄着猎叉站在路边,腰背比三年前更弯了,但那双老眼还是亮的。野鬼岭跟来的第一批流民里,杨叔是年纪最大的,到燕翎那年已经六十七了,萧汀跟他学了些草原话,后来把他一家安置在南门屯堡,他闲不住,天天进山套野兔,隔三差五拎两只送到王府门口,说"殿下尝尝"。萧汀每次都让安顺给钱,杨叔每次都不收,安顺只得偷偷塞到他家门缝里去。
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踮着脚往人群前面挤。是跟萧汀学了木雕的那家伙。来的路上,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妈死在了半道,他抱着他妈的棉袄走了三天才到燕翎。后来萧汀让人把他送去学手艺,他选了木雕,现在手指头上全是刻刀割出来的小疤,人壮了一圈,个子蹿了半头,但那张脸还是原来那张,寡言倔强的、不太会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