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91)

2026-10-18

  他挤到路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刻得粗糙,但四条腿的劲道和马尾扬起的弧度是下了心思的。

  "殿下!带着!马到成功!”

  萧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朝安顺偏了下头。安顺下马跑过去接过木马塞进行囊里,顺便回了一把松子糖给他。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位美人。

  红衣穿着件新袄子,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往安顺面前一递。

  安顺抽了抽鼻子,“蛋糕?”

  红衣点点头,“给殿下路上吃。刚烤的,凉了再包进去的,能放好几天。”

  安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看了红衣一眼,红衣已经缩回人群里去了,不见了人影。

  队伍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人也跟着走,有人喊了一句"殿下平安回来",旁边的人听见也跟着喊,到后来整条官道上都是这个声音,参差不齐的,老的少的哑的亮的混在一起。

  萧汀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不敢回头。

  出了燕子口往南,饮马河已遥遥在望。

  官道两旁的景象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拖家带口的流民,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有人认出了燕字旗,跪在路边磕头,扯着嗓子喊“殿下救救我们”,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抱着孩子往路边让了让,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疲惫。

  抠门如安顺也忍不住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饼分给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接过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安顺不敢再看,催马跟上了队伍。

  再之后,萧汀便让费平在队伍末尾留了一队人,把流民里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用辎重车载上,送到最近的屯堡安置。那是这几年他在燕翎学到的第一课,安置流民不是施舍,是投资。

  第三天傍晚,前锋程四两派人回报,饮马河南岸已发现北酋游骑的踪迹。费适下令全军加速,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饮马河北岸。

  这条河不算很大,宽处二十丈,窄处不过七八丈,深浅视季节而定。眼下入秋不久,水位尚可,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对岸的柳丛和矮丘看得清清楚楚。

  萧汀和费适勒马站在河岸上,往下游看了一阵。

  然后都看见了那片密林。

  是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林子,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河畔矮林。但萧汀认得那片林子。

  那时候他被费适推上马背,高李护着他往燕翎方向狂奔,身后是弩车齐射的轰鸣和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铁雨。高李……不,李牛。他死在这里,费平只拿回了他的刀。

  三年了。密林还是那片密林,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河滩上的血迹早被冲干净了。但萧汀站在这里,觉得沙子底下还是红的。

  "殿下。该扎营了。”费适开口道。

  萧汀又看了一眼密林,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远处能看见炊烟和帐篷的轮廓,那是北酋驻军的大营。

  金良俊。

  他把白山关的北门亲手打开,放汗王入关,现在被编入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有名无实的副将,替北酋人守着这片浅滩。

  萧汀拽着缰绳的手攥到发白。他“嗯”的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扎营。”

  营帐扎在饮马河北岸一片高地上,背靠矮丘,面朝河道,退可守,进可渡。费平指挥着护卫军砍树挖壕,忙到黄昏才把营地像模像样地圈起来。

  萧汀站在缓坡顶上,居高临下看着对岸那片篝火。费适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千里镜,对着北酋营帐的方向慢慢扫视。

  身后忽然一声低喊:“将军!”

  萧汀转过头。一个穿着破衣裳看起来刚从流民堆里混出来的男人站在费平身后,咧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萧汀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费适已露出和煦的笑:“来了?”

  那人朝萧汀行了个礼,动作极为标准,和那身破衣裳完全不符。

  “见过殿下。见过将军。属下费忠。给殿下请安了。”

  他直起腰来,萧汀这才看清他的脸,和费平有八九分相似,但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费平的脸像石头,费忠……大约像泥鳅。倒不是贬义,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同时打着无数的主意。

  “免礼,久闻大名,倒是头一次得见。”萧汀再看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费平,笑道:“你们两兄弟长得真像。”

  “哎呦,殿下可千万别提这事儿,我哥那张脸我都快看吐了,每次照镜子都想换一张。”费忠性子跳脱,十分的自来熟。

  费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费忠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萧汀近些,“殿下您看,我哥又想揍我。”

  萧汀没忍住笑了一声。

  费适打断他继续耍花枪,“先回帐内汇报军务。”

  费忠汇报前,将朝廷正式的批复文书小心拿了出来,费适坐在案后翻看。萧汀再瞅那位情报头子,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但表情已经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利落的专业。

  “京城那边,勤王诏发出之后,各地藩王反应不一。荆州湘王和豫州荣王离京城最近,各出了五万兵马,已经和十皇子的残部合兵一处,在涿州以北跟北酋前锋打了几场硬仗,勉强稳住了阵脚。南边的楚王、越王离得远,兵马还没到,但据闻各三万,都已在路上了。西边雍王、凉王各出了两万,走河西走廊往京城赶,路程至少半个月。我们燕翎是最北边的一支勤王军,也是兵力最少的一支。”

  “其他藩王出了多少人?”萧汀抬起头。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五万。”费忠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递过去,萧汀接过来扫了一眼,光是有封号的就列了十几个。他忽然有点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些人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他甚至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我们是最少的。”

  “但我们是最能打的。”费适毫不谦虚接了一句。

  “湘王荣王听上去兵多,但都是太平兵,几十年也没打过仗。雍王和凉王路远,中间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等他们到了,要么冬天已经来了,要么京城已经破了。”

  萧汀把那份名单折好搁在桌面上,又抬起头看向费忠。“京城现在谁在主事?父皇的病怎样了?”

  费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刚才慢了几分。

  “殿下,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朝臣面前露过面了。太医院对外仍说是‘圣躬偶恙,需静养’,但据属下的线人说陛下其实早就说不了话也认不得人了,全靠参汤吊着。最近半个月,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属下这一路赶来又费了些日子,说不定……陛下可能已经龙驭上宾,只是宫里压着消息不敢发。因为一旦发丧,新君必须即位,而三皇子和十皇子还领兵在外,这时候宣布皇帝驾崩,等于逼他们回师夺位。”

  “所以现在谁在管事?”

  “蜀王萧泓以监国名义总理朝政,但真正替他稳住后宫的是魏贵妃。两人联手把寝宫封得严严实实,所有觐见一律驳回,连于皇后都被挡在外面。于家因为金良俊通敌的事受了牵连,宰相于咎被免了职,于家几个在兵部和户部任职的子弟,有证据确凿的直接下了大狱,暂时没查实的也停职待勘。不过直系暂时没动,于皇后也还在凤仪宫里待着。依属下看,萧泓这是在留余地……若是前线再打几场败仗,于家那些没下狱的人,迟早也跑不掉。”

  费忠说完,端起案上萧汀给他倒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封后大典上于娆穿着真红大袖衣从丹陛上走过的样子,那时候她多风光,短短几年便已自顾不暇了。

  “于家倒台是迟早的事。”费适接过话头,“金良俊通敌的罪名太大,怎么也洗不干净。但不逼反只削弱这一招,不像萧泓的手段……罢了,我们暂时不用管京城那摊浑水。”

  萧汀把那份名单重新从矮几上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封号。这些人大概也和他一样,在各自的封地上接到勤王诏,点兵,出征。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是真心想救大晟,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在朝廷面前表个态。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