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听到唱名,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绸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还捏着把折扇。
他走到堂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满满的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岳文翰看了他一眼,“李容?上次也参加过院试?”他印象中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李容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大人,学生前年……落榜了。”
岳文翰点点头,“今年中了,可有什么心得?”
李容道:“学生苦读两年,日夜不敢懈怠。方知读书无捷径,唯有勤勉二字。”
岳文翰不置可否,摆摆手让他下去。李容退到一旁,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程愫身上。他的眼神阴了一下,随即移开。程愫没有看他,安安静静地站着。
拜见仪式结束后,众人被引到后衙的花厅,参加簪花宴。
花厅里摆了十几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精致的菜肴。酒是府城最好的花雕,菜是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做的。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红绸扎成的绢花,那是待会儿要簪在帽子上的。
岳文翰坐在主桌,旁边是府学的教授和教谕。新晋秀才们按名次入座,程愫作为第一名,坐在主桌最末的位置,紧挨着府学教授。李容的名次靠后,坐在偏厅的桌上。
宴席开始,岳文翰举杯,“诸位生员,恭喜诸位。饮了此杯,便是秀才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敬酒,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吟诗作对。
程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吃着菜。他年纪小,不喝酒,只喝茶。旁边的人来敬酒,他以茶代酒,不卑不亢。
府学教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眼睛小小的,眯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条缝,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和蔼可亲。
他侧过头,看着程愫,对于这个年纪小的的小三元,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要知道在永安府已经许多年不曾出过一个小三元了,如今遇见一个这么好的读书苗子,他怎能不高兴?!
“程案首,老夫看过你的卷子。四书文写得好,策论也写得扎实。小小年纪,不容易。”
程愫拱手道:“周教授过奖。”
周教授摇摇头,“不是过奖。老夫在府学教了二十年书,阅卷无数。你的文章,有一股气。不是那种花团锦簇的气,是那种扎实的、稳当的气。这种气,难得。”
程愫道:“学生受教。”
周教授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插进一个声音。
“周教授,您光夸程案首,可让咱们后面这些落第的怎么活?”
说这话的是李容。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厅过来了,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刀。
自从上次在赛诗会上程愫让他失了面子,他便一直记恨着程愫。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只可惜那会临近院试,再加上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就暂且把心里的不忿压着。如今再次在这簪花宴上相遇,而程愫又是第一名,他心里的不忿更甚了。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李生员也不错,年纪轻轻,能考上就是本事,前途不可限量。”
李容笑着摇摇头,他虽然年纪轻轻考上了秀才,可名次却不高。
“跟程案首比,差远了。程案首可是小三元,咱们永安府五十年来头一个。”
这话说的虽然没错,可让人听了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
李容说完又转向程愫,“程案首,在下敬你一杯。恭喜你高中小三元,往后前途无量。”
程愫端起茶杯,“李公子客气。学生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李公子。”
李容看着他手里的茶杯,笑道:“程案首这是不给面子?今日大喜的日子,喝一杯怎么了?”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喝一杯嘛!”
程愫端着茶杯,没有动,“学生年纪尚轻,不善饮酒,喝了怕失态。李公子海涵。”
李容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里的刺也更深了。年纪尚轻四个字着实是扎到了他的心,他二十六的年纪就考上了秀才,别人都夸他年轻有为,可偏偏有个年纪更小的,才十四岁,还考了第一名,哪方面都比他强!
一想到这些,李容就恨得咬牙切齿,可在这种场合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面带笑容的说道:“程案首,你该不会是看不起我吧?”
这话说得重了。
旁边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程愫。程愫抬起头,看着李容。那目光很平静,可李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浑身不自在。
“李公子,学生没有看不起你。学生只是不喝酒。”程愫的声音不紧不慢,“李公子若觉得学生不给面子,那学生以茶代酒,敬你三杯,如何?”
他说着,端起茶杯,连饮三杯。喝完之后,把茶杯放下,看着李容。李容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小声说:“人家不喝酒就不喝嘛,何必强人所难?”
有人看不下去说:“就是,程案首以茶代酒,诚意到了。”
还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李容,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四个字——你在找茬。
李容咬了咬牙,拱了拱手,“程案首海量,在下佩服。”说完,转身走了。
程愫坐下,继续吃菜。旁边的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赏,“不卑不亢,好。”
程愫笑了笑,没说话。
宴席继续,岳文翰忽然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走到程愫面前。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学政大人走到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前。
“程愫。”
程愫连忙站起来,“大人。”
岳文翰看着他,目光深沉,说道:“你的卷子,本官看了三遍。”
程愫没有说话。
岳文翰继续道:“第一遍,本官觉得文章写得扎实,可不出彩。第二遍,本官发现有些地方越读越有味道。第三遍,本官觉得这篇文章,是本官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一篇。不是因为辞藻华丽,是因为言之有物。每一句话都有用处,没有一句废话。”
他顿了顿,“十四岁,不容易。”
程愫拱手道:“多谢大人赏识。”
岳文翰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方砚台,崭新的,石质细腻,雕刻精美。
“这是本官当年中进士时,座师送给本官的。跟了本官二十多年。今日,本官把它送给你。”
花厅里一片哗然。学政大人把自己的砚台送给一个十四岁的秀才,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程愫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大人厚爱,学生惶恐。”
岳文翰摆摆手,“不必惶恐。你好好读书,将来为国效力,便是对本官最好的回报。”他转身走回主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学政大人居然把自己的砚台送给程愫了!”
“那可是进士用过的砚台,了不得!”
“程愫这是入了学政大人的眼了。”
李容坐在偏厅,听见这些议论,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他想起自己刚才敬酒被拒的尴尬,想起程愫连饮三杯茶的从容,想起学政大人送砚台时的郑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心里更加扭曲了。
给他等着!总有一日他要超越他,把他踩在脚下,看着他跪地求饶他心里方能出了这口气!
很快宴席散了,新晋秀才们陆续离开。程愫抱着那方砚台,走出提学衙门。
林宣在对面的一个面馆里坐着等人,看见程愫出来,快步迎上去,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
程愫没有接水,把怀里的砚台举起来给他看,“学政大人送的。”
林宣看了看那方砚台,点点头,“好砚。”
程愫笑了,开玩笑道:“阿宣哥,你还懂得品砚?”
林宣脸红了一瞬,说道:“学政大人送的,自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