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拱手道:“老先生过奖。”
李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想让程愫出丑,可程愫没有出丑。他想让程愫难堪,可程愫没有难堪。他站在那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尽了力气,却什么也没打到。
他咬了咬牙,又道:“程案首诗才了得,在下佩服。不知经义如何?郑老先生在此,在下想请程案首讲解一段《孟子》,也好让后生们受教。”
郑翰林看了李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他没有点破,只是看向程愫,“程案首,你可愿一试?”
程愫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说讲解。若老先生不弃,学生愿试着说一说。”
李容翻开《孟子》,挑了一段极其冷僻的章句。这段章句不在科举常考范围之内,连在场的几个秀才都皱起了眉头。
郑翰林也微微蹙眉,这段章句,确实不好讲。程愫看了一眼那段文字,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字面意思,而是先从上下文入手,把这段章句在整篇中的位置、作用讲清楚,然后逐字逐句分析,引述历代注疏,却不拘泥于注疏,结合自己的理解,深入浅出。
他讲到关键处,引用了罗先生平日教他的道理,把经义与农事、与治家、与为人之道联系起来,说得条分缕析,明白如话。
满座寂然。
那几个秀才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赞叹。
郑翰林捋着胡须,眼睛越来越亮。
等程愫讲完,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程案首,你这番讲解,出自哪位先生?”
程愫道:“学生受教于刘家村罗丰先生。”
郑翰林愣了一下,刘家村罗丰?他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不过也不知怎的,这名字初听起来竟然有几分耳熟。可又想不起来,也罢,果然是年纪大了,记忆力都退化了。
他看着程愫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也许有那等高洁之士志不在功名朝堂,但怜惜人才,这才授课教学。
郑翰林感叹道:“难怪,名师出高徒。”
李容站在旁边,脸色青白。他不甘心,又开口,“程案首,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郑翰林忽然打断他,“李生员。”
李容愣住了。郑翰林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今日文会,本是雅集。你一再出题考校程案首,是何用意?”
李容的脸一下子白了,“老先生,在下只是想……”
“想什么?想让他出丑?”郑翰林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容耳朵里,“程案首是学政大人亲点的院试第一,他的才学,学政大人已经认可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李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翰林站起来,走到程愫面前,看着他,“程案首,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程愫连忙道:“老先生请讲。”
郑翰林道:“老夫致仕多年,闲居在家,本想著书立说,奈何精力不济。你若是不嫌弃,日后每回来府城,可到老夫家中坐坐。老夫虽不才,于经义一道,还有些心得,或可与你切磋。”
满座哗然。
郑翰林这是要收程愫做半个学生了。程愫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抬爱。学生日后定当登门请教。”
郑翰林点点头,转身对众人道:“今日文会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人陆续散去。李容走在最后,经过程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程愫看着他,拱手道:“李公子,多谢今日款待。”
李容愣了一下。他以为程愫会嘲笑他,会挖苦他,会把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可程愫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深深作了一揖,“程案首,在下……服了。”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仿佛后面有人追着他。
程愫下楼,林宣还在旁等着。见他出来,递上水杯。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走吧,回家。”
林宣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府城的街道上。程愫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宣哥,你知道李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林宣想了想,认真说道:“他不服气?”
程愫点点头,“他不服气,可他没办法。他不能打我,不能骂我,不能毁我的名声。他能做的,就是堂堂正正地跟我比。比输了,就认了。”
他顿了顿,“读书人就是这样。输赢都在明处。他这人,虽然心眼小,但也还是有优点的。”
林宣惊讶的看着他,怎么别人找事,九郎还会夸对方?这有什么好夸的?他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优点?
程愫解释道:“他是个读书人,也算是半个君子吧。看不惯我,心里头有怨气,但却没有用一些下作肮脏的手段使绊子,而是在文会这种地方想要看我的笑话。我只要自身有实力,就不会让他得逞。但若是他用一些下作手段,比如找人套个麻袋打我一顿,我就没办法了。”
林宣听完他说这些才明白,原来那个李容身上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程愫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
“那咱们回家。”
“嗯。”
“马车停在后院,收拾的包袱都在车上。掌柜使了人给咱们看着的,但也不能看太久,咱们走快些吧。”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客栈的后院在巷子深处,一扇窄门,推开进去,院子不大,停着两三辆马车。
最里头那辆就是他们的。车不新,木板车壁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可收拾得干净,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块旧褥子,坐着软乎乎的。马是匹老马,毛色暗黄,蹄子磨得圆圆的,看着温顺。
马车是林宣提前去车马行雇的,赶车的不是上了年纪的大叔,而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林,小名叫阿虎。
林宣一开始看他年纪小,不太愿意雇他驾马车,但这小伙子人瞧着实在,要价也低,赶车的技术也还算稳当。他说是家中老母亲病重急需要钱,林宣看他可怜,就雇了他。
“东家,你们回来了,现在启程走吗?”林阿虎问道。
程愫没想到好赶车的人竟然这么小,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就是脸被风刮的瞧着有几个老成。
“嗯,出发吧。”
阿虎是个活泼的性子,一路上都在跟程愫他们闲聊。他性子单纯,觉得马车里这两个人是大好人,这才雇他赶车,没等程愫怎么问,他一股脑把自己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了。
“我今年十五!我赶过三年车了,真的!”
程愫打量了他一眼,“你赶过三年车?你今年十五,十二岁就开始赶车了?”
阿虎的脸红了红,“我……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我十二岁就开始赶车拉货,挣的钱不多,可够糊口。最近我娘病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才到车马行附近找活干……”
他说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但却是高兴的。
他年纪小,长得又瘦,也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在府城里打个零工都没人要。所以只能在车马行碰碰运气,好不容易碰上林宣,这还是个远距离的大单,能挣不少,娘的药钱也有着落了,他怎能不高兴?
程愫靠在车壁上,看着阿虎的背影。他赶车的技术确实不错,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老马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灵性,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拐弯的时候也不颠。
程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虎,你娘什么病?”
阿虎的背影僵了一下,“大夫说是痨病,咳了大半年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最近咳得厉害,有时候还咳血……”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大夫开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