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种人,不配做人。”
他站起来,对那三个壮汉说,“明天一早你们随我一起把他们送到县衙去,到时候你们还能领些赏钱。”
官府一直都在打击人贩子,若查明他们真的是人贩子,官府还会给赏钱。
三个壮汉本来就收了程愫不少银钱,不然也不会这么老实的替他办事。一听说还有赏钱,办事更加积极了。
林母哭喊起来,“程公子,你不能这样!我们什么都说了,你不能送我们去见官啊!”
程愫没有回头,他走出破庙,站在夜色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上的云散了些,露出半个月亮,惨白惨白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那三个壮汉押着林父林母的脚步声,他才赶着牛车回了镇上。
程愫在镇上的客栈里开了一间房,那三个壮汉带着林氏夫妇没回镇上,人多眼杂的,走漏了消息不好。明天一早程愫跟他们汇合。
回到客栈的屋里,程愫把油灯点上,坐在桌子边。
给衙门看的供词是他誊录的,他手里还有一份。他把那张写了供词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林父林母迫于无奈说的真话。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好。
第二天一早,程愫带着那三个壮汉去了县衙,把那张供词呈给了周广志。周广志看完,脸色铁青。
“这人贩子,简直丧心病狂!”他把供词放在桌上,来回踱了几步,“可惜他们只是从犯,那主犯还在逃。不过有这份供词,足以定罪了。他们这些年贩卖了多少孩子,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程愫道:“大人,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周广志看着他,“你说。”
程愫道:“学生想知道,那个要杀我夫郎的人,是谁。还有我夫郎的亲生父母,到底在哪里。如果大人审问到了线索,还请告知与我。”
这林家夫妇不一定把所有事儿都跟他交代了,有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掉泪,或许他们还知道些别的,等进了大牢才肯说。
可惜程愫想多了,林家夫妇把知道的关于林宣的事全都告诉他了,就算进了大牢,程愫也不会得到什么其他有用的线索了。不过毕竟周广志是县令,也许他能查出来什么也不一定。
周广志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事不好办。临安府离这里千里之遥,那个人贩子也不知去向。不过,本官会行文临安府,请他们协查。若有消息,本官会告诉你。”
周广志这么说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程愫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从县衙出来,程愫没有去铺子,而是直接回了村。
他进了院子,林宣正在屋里做衣服。先前钱氏买了好几匹布回来,给他这里还拿了一匹,再过一个月就入秋了,他打算给程愫做件袍子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愫,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去铺子里吗?”
程愫在他旁边蹲下,“宣哥儿,我有话跟你说。”
林宣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程愫把这几天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张屠户报信,到找人扮黑衣人,到林父林母的供词,到那份画押的文书,到周广志答应行文临安府。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看着林宣的眼睛,怕他难受。
林宣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疤,是小时候干活留下的痕迹。
“所以,我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
“嗯。”程愫握着他的手,“你是被拐卖的。那个人贩子本来要杀你,没下去手,把你卖给了他们。”
林宣的手微微发抖,可他的脸上很平静。“那我的亲生父母呢?他们在哪儿?”
程愫摇头,“不知道。周大人行文临安府去查了。有消息会告诉我们。”
林宣抬起头,看着程愫,“九郎,我不想找他们。”
程愫愣了一,“为什么?”
林宣道:“我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道:“就算当年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走丢了,被人拐走了,那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他们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我找回去,只会让他们为难。”
程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宣继续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你,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我有家,有亲人。以后,我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真正的亲人。我不需要再找谁了。”
程愫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伸出手,把林宣揽进怀里,“好。那就不找。”
林宣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轻声问道:“九郎,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
程愫摇头,“不是,你是太懂事了。我心疼你。”
林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愫忽然开口,“宣哥儿,以后我去京城科考,回来的时候,咱们从临安府绕一下。就算不找,也打听打听。至少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林宣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说不找了吗?”
程愫道:“不找,不代表不想知道。你不想认他们,可你总该知道自己是谁。万一……万一他们还在找你呢?万一他们也吃了很多苦呢?”
林宣沉默了很久。“好。等你科考完,去临安府打听打听。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程愫握紧他的手,“嗯。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一起。”
夜里,程愫和林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月亮升起来了,月明星稀,院子里一片银白,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林宣靠在程愫肩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九郎,你说,这玉佩真的是我小时候戴的吗?”
程愫点头,“应该是。那林氏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玉佩不像是假的。玉质这么好,雕工这么细,普通人家用不起。”
林宣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玉质温润,半透明,里面仿佛有云雾在流动。
“你说,我亲生父母,会不会是有钱人?”
程愫想了想,道:“有可能。也可能是有身份的人。”能佩这种玉的,大概率不是普通百姓。
林宣把玉佩放下来,攥在手心里,“有钱人又怎样?有身份又怎样?他们还是把我弄丢了。”
程愫握住他的手,“不是他们的错。是坏人把你拐走的。”
林宣摇摇头,“我不想恨他们。可我也不想找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也不想打扰他们。”
这么多年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突然出现也许会打破对方平静的生活。双方都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程愫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说,等你准备好了,再去打听。不急,慢慢来。”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暗了下来。程愫吹灭了油灯,躺在炕上,望着房顶。他想起今天在破庙里,林父林母说的那些话。
其实今天他并没有把所有把听到的事情都告诉林宣,怕他知道了会担心,会恐慌。
临安府,人贩子,有人要杀林宣。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可他不怕。只要有一丝线索,他都会追下去。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给林宣一个交代。让他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卖到程家。
至于要不要相认,那是林宣自己的事。他尊重他的选择。
……
林家夫妇是人贩子、林宣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整个程家村。源头是谁,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张屠户喝醉了酒说漏了嘴,有人说是县衙的差役来村里打听时传出来的,还有人说是程家自己人说的,说是程万山那天在铺子里跟人聊天,无意中提了一嘴。不管源头是谁,消息确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