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传开的地方,是河边。
河在村东头,是村里妇人们洗衣裳、打水、说闲话的老地方。一大早,李婶子就端着一盆衣裳来了。她蹲在河边,把衣裳泡进水里,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王婆子说话。
“哎,你听说了吗?林家村那两口子,是人贩子!”李婶子压低声音,可那音量,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婆子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听说了听说了。昨晚上我家那口子回来就说了,还说宣哥儿不是他们亲生的,是从外头拐来的。”
李婶子啧啧两声,“怪不得呢。那两口子,长得那个样子,怎么能生出宣哥儿那么俊的孩子?”
王婆子点头,“就是就是。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宣哥儿那孩子,白白净净的,俊的很,一看就不是那家人的种。”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两口子在外面拐了好几个孩子,专门卖钱。被官府抓起来了?”
李婶子摇头,“这倒没听说。不过程九郎报了官,县太爷都过问了,估摸着这回跑不了了。”
年轻媳妇叹了口气,“宣哥儿也是可怜。从小被卖,吃了那么多苦。”
李婶子摆摆手,“可怜什么?他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程家对他跟亲儿子一样,还有程九郎那样的未婚夫,比跟着那两口子强一万倍。人家说不定做梦都要笑出来嘞!”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都觉得宣哥儿是因祸得福。
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树根底下抽烟。日头还没升高,树荫凉快,是乘凉的好时候,这会儿嘴也没闲着。
“你们说,林家那两口子,胆子也忒大了。拐卖孩子,这是杀头的罪!”王老汉嘬了口烟袋,眯着眼。
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听说他们在外头躲了十几年,以为没事了,才回来。谁知道一回来就露了馅。”
程有田蹲在旁边,他听了一会儿,插嘴道:“俺早就觉得宣哥儿那孩子不一般。长得俊,心眼好,干活又利索。那两口子,哪有这个福气?”
王老汉点头,“可不是嘛。那两口子,好吃懒做,地不种,活不干,整天想着发横财。这种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
瘦高个又道:“听说他们把亲生的儿子都卖了。这种人,良心被狗吃了。”
“别说他们了,晦气。倒是宣哥儿,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他不是那家人的种,不用背着那家人的名声过一辈子。”
王老汉叹气,“话是这么说,可他的亲爹娘是谁,谁也不知道。程九郎报了官,就算县太爷帮着查,可天大地大,上哪儿查去?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根,那算活个啥?”
第105章
程有田道:“查得到查不到, 那是命。可他在程家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老汉都点头。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钱氏正在晾衣裳。程莲香在旁边帮忙, 把湿衣裳一件一件递给她。
“娘,您说,宣哥儿的亲爹娘, 会不会来找他?”程莲香压低声音。
钱氏把手里的衣裳抖开,挂在绳子上, “来不来, 那是他们的事。来也罢,不来也罢,宣哥儿是咱家的孩子。”
程莲香点头, “您说得对。宣哥儿在咱家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
钱氏又拿起一件衣裳, 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感慨道:“他小时候刚来的时候, 瘦得跟猴似的, 怯生生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怕。现在呢?白白净净的,说话做事都有底气。这就是咱家的功劳。”
程莲香笑了,“小弟也对他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谁也离不开谁。”
钱氏也笑了, “那是他们俩的缘分。”
过了几日, 程家铺子里,程万山正在柜台后头盘货。几个客人进来买桃子, 一边挑一边闲聊。
“程老爷,听说你家那个童养夫郎, 叫啥宣哥儿的,不是林家那两口子亲生的?”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问。
这几个人也是听到了一些闲话,毕竟这事闹得挺大的,听说那人贩子都被扭送到官府了,县令大人已经审理了此事,罪证确凿,的确是人贩子,没有诬赖人。
大伙可都听说,那人贩子交代的,拐来的就有程老爷给自家儿子买回来的童养夫郎,这不,消息传的飞快,转眼就有人问上门了,只是不好问那么直白,这才拐弯抹角的说这话。
程万山头也没抬,说道:“不是。是拐来的。”
中年人啧啧两声,“可怜见的。那他的亲爹娘呢?找着了没有?”
程万山摇头,“还没,县老爷在查。”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程老板,你们家对这小夫郎可真好。要不是你们,那孩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程万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宣哥儿是自家孩子,说什么苦不苦的。”
妇人连连点头,“是是是。程家仁义,咱们都知道。”
中年人挑好了桃子,付了钱,拎着篮子走了。妇人又挑了几个,也走了。
程万山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秋姨娘坐在旁边记账,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爷,今天生意不错。”
程万山“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虽说有许多人都是来打探消息说闲话的,但大家都知道的事,也不是说的难听话,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家难免有些好奇。倒是因着这事儿,铺子里的生意更好了。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渐渐就淡了。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桃子还要卖。可每次看见林宣从村里走过,总会有人多看两眼。
“宣哥儿,你以后要是找到了亲爹娘,还回不回来?”村里有人问。
林宣笑了笑,“这儿就是我家,我回哪儿去?”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这儿就是你家。”
林宣走远了,那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喃喃道:“这孩子,命苦,可命也好。”他摇了摇头,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时间里,五月桃子上市,六月李子、杏紧随其后,七月八月瓜果飘香,程家铺子的生意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程万山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秋姨娘给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程莲香和程穗儿轮流在铺子里帮忙,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孙姨娘心疼闺女,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她们补身子。安哥儿长了年岁渐渐懂事了,在家闲着无事,也跟着忙,铺子里来了客人,他就帮着递竹篮,小嘴甜甜地喊“叔叔阿姨”,惹得客人忍不住多买几个桃子。
九月一到,桃子季就过了。铺子里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只卖些晚熟的李子和枣子,零零星星的客人,不如前几个月热闹。可程家人不着急,反倒松了口气。忙了大半年,总算能歇一歇了。
程万山靠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秋姨娘在整理账本,把这半年来的进项一笔一笔地核算。程莲香和程穗儿轮流来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门口做针线,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愫儿,你说今年这橘子,能比去年结得多吗?”程万山偏过头,问正在铺子里擦拭货架的程愫。
程愫平日里也是抽空过来的,他下半年课业繁重,难得过来一趟。
他直起腰,不假思索道:“能。去年那几棵小树今年也挂果了,少说也能多收两百来斤。”
程万山笑得眯起了眼睛,“那就好那就好。橘子比桃子耐放,能卖到年后。”
程愫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林宣在旁边帮忙,把货架上的竹篮重新摆放整齐。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这些活计本来是不用他们做的,他俩刚开始干活的时候,就被程万山他们都拦着,尤其是秋姨娘、程莲香还有程穗儿几个女眷,硬是不让他们做。
还是程愫坚持要做的,他每天读书写字坐在椅子上的时间最长,有时候腰酸胳膊痛的,正是缺乏锻炼。来了铺子里,干脆帮忙打扫一下卫生。林宣自然是都听他的,况且他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压根不用他说,瞅见什么需要弄就直接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