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一声锣响,全场肃静。主考官在明远楼上高声念了一篇长长的训词。程愫离得远,这个时代有没有大喇叭扩音器,他听的有些模糊。等训词念完,又是几声锣响。几个差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第一场四书义
下面便是写的题目。
程愫看着那道题,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道题对他来说不难,稍一琢磨便有了思路。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心里更安静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油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号舍里,一格一格的。
程愫写了一篇草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开始誊抄。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十分隽秀。
相邻的号舍里,有人传来咳嗽声、翻纸声、磨墨声,偶尔还有人大声叹气。程愫充耳不闻,只盯着自己的卷子。
一直到傍晚时分,他又写了两篇。然后把卷子收好,放在考篮里,开始准备晚饭。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铜锅,在号舍北墙的凹龛里点起油灯,放上小锅,倒了水,把鸡蛋打进去,又放了几片咸菜。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香味在狭小的号舍里弥漫开来。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蛋花汤,靠着砖墙慢慢喝。汤汁滑过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其实他早就饿了,但白天他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多喝水。他在出发之前,罗先生就与他细细的讲过这乡试中的一些注意事项。
比如中途忍不住如厕,实际上每个号子里都有一个小桶,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号子里,小便就在桶里,如果拉大的也可以出去到专门的厕所去,但一旦你离开自己的号舍,答卷会被收走,收走之后再拿回来时,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印戳,这种黑色印戳越多,就代表着你去如厕的次数越多。
而考官们最不喜的就是看到这种黑色的印戳,那自然就拿不了好成绩了。所以这时候的考生宁愿少喝水少吃东西,也不愿意出去如厕,有事儿能在号子里解决就在号子里解决。这也导致每次考试时,整个巷道里什么味道都有,格外的难闻。
而这个时间天气又炎热,正是缺水的时候,每个号舍旁边都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满满的水。可有人敢喝吗?没有。
一年到头几乎才用一次的水缸,谁敢喝里面的水?万一喝了拉肚子影响发挥怎么办?到时候答卷上都是黑色印戳,那不要了老命了?
程愫出发之前罗先生特地将这件事情仔细与他说过,所以他时刻都注意着。吃完饭把碗放下,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把东西收起来,然后他把木板拼成床铺,铺上被褥。
号舍太窄了,他只能蜷着身子侧躺,膝盖抵着墙壁。油布门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透进一丝月光。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回荡。这一场还没考完,还有两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了眼睛,他相信他能撑过去。
第119章
夜半, 程愫是被热醒的。
他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一声响,硬邦邦的硌着肩胛骨。他睁开眼, 油布门帘外头还是黑漆漆的,只透进来一线模糊的月光。
号舍里闷得像蒸笼,白天积蓄的热气散不出去, 砖墙还在往里吐着白天吸收的暑气。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一层的汗, 黏糊糊的。他又翻了个身, 木板又吱呀一声。
这号舍实在太小了。白天坐着还不觉得,躺下来才发现伸展不开,腿伸不直, 胳膊也展不开。他蜷着身子侧躺了一会儿,又平躺, 又侧躺, 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坦的姿势。他闭上眼, 试着不去想那些不舒服的感觉, 可周遭的味道着实难闻。
汗味,脚臭,隔壁不知哪个号舍里传出来的馊味,还有茅厕那边隐约飘来的气息, 混在一起, 熏得人脑仁疼。
他想起林宣特意给他带的那块香皂, 放在考篮里没用上。早知道应该带进来,可搜检的时候未必让带。他叹了口气, 又翻了个身,木板又吱呀一声。
他努力把呼吸放慢, 放匀,试着忽略那些味道。隔壁号舍已经安静下来了,斜对面的念书声也停了。号巷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油布门帘的轻响。
他刚刚有点睡意,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在木板上,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从程愫的号舍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又匆匆忙忙地往茅厕方向去了。
程愫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这回更快,像是憋不住了。程愫又睁开眼,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来回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
可那考生像是忍不住了似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经过程愫号舍前面,还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程愫彻底醒了,这一趟一趟的,人哪睡得着啊!这环境简直比十个人住的宿舍都还要恐怖。
他坐起来,拿着张纸叠了几层给自己扇风,听见远处传来压抑的呻吟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跟那考生同号巷的,问他要不要叫巡场的人。
那考生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更慢,更拖沓,像是走不动了。
那考生经过程愫号舍前面时,程愫借着月光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一侧墙壁,一步步往茅厕方向挪。
程愫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那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他知道,这种时候,肚子出问题比什么都致命。
夜间如厕也是要上交答卷被盖黑色的屎戳子的,像他那种连着去了三趟的,考卷上已经被盖了三个屎戳子了,考官最不喜看到这个,即便打的再好也会被淘汰掉。
所以一般人能忍就忍,不会在这种时候频繁的如厕。刚才那个人明显跑了好几趟,说明的确是肚子难以忍受,不然也不会拿前程开玩笑。
程愫今日吃东西很是注意,压根儿不敢吃太多,喝水也都是小喝几口。至于旁边大水缸里的水,他是没敢喝一口,洗脸都没敢用,谨慎些总是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号巷里终于安静下来。那考生似乎没有再折腾。程愫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浅,似睡非睡,梦里全是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上一秒正在看林宣在灶房里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下一秒就回到了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他分不清是梦还是醒,只觉得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像水面上漂过的落叶。
等他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油布门帘外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号舍里的闷热散了些,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嗓子干得发疼。他摸索着找到水囊,喝了一口,过了一夜这水还是温的。
起来喝了水又醒神了一会,他把木板子放上去,晚上睡觉的木榻瞬间变成了考桌。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是真的牛。
辰时还没到,程愫拧开笔墨,慢慢磨墨。等到墨磨好了后,他拿出昨天写过的文章,铺在桌上,字迹工整,可这会儿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够好。他又读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改了几个字。
他正要提笔誊抄,号巷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有人晕倒了!快来人!”
程愫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号舍门口。他看见号巷尽头围了几个人,两个巡场的差役正匆匆赶过去,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叹气。
程愫踮起脚,隔着人群看见有人被抬了出来。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双目紧闭,衣裳皱巴巴的。应当是昨夜那个一趟一趟跑茅厕的考生。
两个差役一前一后抬着他,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送出去。经过程愫号舍门口时,程愫看清了那张脸,不算很年轻,约莫有四十出头了,双颊凹陷,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一点力气都没有。
程愫觉得这人大概是食物中毒了,也是命不好。这放在前世,对于学子来说,秋闱的重要性基本相当于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