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张脸从眼前经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就那么被抬走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场考试中抽了出去。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一笔一划写过的文章,一个又一个通宵达旦的夜晚,都在这一个清晨,随着那副担架,一起被抬出了贡院。
乡试三年才一次,这次错过,就要再等下一个三年了。读书这般耗费时间和钱财,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程愫收回目光,在号舍里重新坐好。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篇文章,又看了看磨好的墨,他伸出手,拿起笔蘸了蘸墨,落笔修改。
这一场考试要考九日,今日才第二日,后面要更谨慎一点了,他必须要保全身体,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现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一笔一划,把自己会的东西都写出来。
至于那些被抬出去的人、那些半途倒下的人、那些功亏一篑的人……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号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那是卯时正,第二天的考试开始了。
程愫低下头,继续答题。
……
第一场考完那天,程愫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的文章,三天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告一段落。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第二场、第三场还在等着他。他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
他把卷子仔细收好,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放回原处。号巷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活动筋骨,木板吱呀吱呀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程愫也忍不住放松了一会儿,身体松弛的后靠在墙上,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场的差役。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他号舍前经过,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不紧不慢。那灯笼的光在油布门帘上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可睡意却迟迟不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着那些题目那些文章,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怎么也松不下来。
第一场考完了心里本来应该能放松下的,但程愫整个人的神经还是紧绷着,晚饭照旧只就这着水啃了几口硬饼子,就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今天是个阴天,早上的光是灰蒙蒙的,油布门帘也没必要再遮挡着,程愫干脆先把门帘取下来了,等光线刺眼的时候再放上也不迟。
今天是第二场开始考试的日子。敲锣声一响,第二场的题目就已经下放了。他低下头,重新磨墨。
他铺开卷子,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题目出的有些刁钻,结合了当下积弊已久的民生问题,不能全都如实作答,可又不能完全避重就轻。
他在心里把那几篇相关的策论又过了一遍,那些引用的典故,那些论述的层次,之前罗先生也跟他重点讲过。
程愫明显能感觉到这场的题目比第一场更偏实务。策问、经义、判词,每一道题都要求考生把书上的道理落到地上的实处。
程愫看着那些题目,心里忽然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生。他写过状子,改良过荒田,种过果树,开过铺子,替家里打过官司,也跟人吵过架、争过理。那些经历,在这一刻,反倒都成了他的助力。
他把那些经历揉碎了,化在文章里。不露痕迹,可字字落到实处。他知道,考官看了这样的文章,不会觉得那是空谈。那是从他自己的生活里悟出来的东西,比别人从书里抄来的更令人信服。
号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巷子里轻轻回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一声低语,都像隔了一层雾。程愫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后半日出了太阳,淡淡的日光照过来,程愫又把布帘挂上去,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卷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那道光线缓缓移动,像是日晷上无声的刻度,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第二场的三天很快又过去了。当他搁下笔,窗外又已是暮色四合。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白天坐晚上躺,此时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他站起来,在号舍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头咔咔作响。斜对面的号舍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念诵,隔着几条巷子,影影绰绰的。
还有最后一场,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后,他就可以走出这道门。在这里面考试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从前他只知道科举不易,却没想到自己以前考秀才经历的那些考试都只是开胃菜,这秋闱才是真的磨人。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程愫这几天一直都吃的很少,他自己都觉得要饿的头晕眼花了,总算听到了结束的锣声。
结束的锣声是在第九天傍晚响起的。
程愫听见那一声锣响时,已经誊抄完了最后一段策论。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差点在答卷上洇出墨点。
锣声又响了一声,更远了些,像是从前面的号巷一层一层传过来的。整个贡院里都骚动起来,木板吱呀声、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程愫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卷子,三场考试,九天的文章,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工整,有些地方略微潦草,也没办法,谁让他写着写着就又有了新的想法要重新答呢!
他想站起来,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伸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四周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哭泣,大约是没誊抄完。有人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也是长出气的其中一员。
他看见一个差役从号巷那头走过来,挨个号舍收卷。
程愫把卷子整理好,双手递过去。差役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号舍上贴的号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走向下一间。
程愫看着那叠卷子被收走,心里忽然如释重负了一下。九天的东西,终于交上去了,这特么比他高考都紧张。
他弯腰收拾考篮,笔墨、砚台、水囊、干粮袋,一样一样放进去。干粮袋依旧鼓鼓的,他压根没吃多少。他把油布门帘取下装好,终于走出了号舍。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号巷的尽头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程愫站在号舍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他闭着眼睛,让那股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呼出来。
这外面的空气真是太好了!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步一步,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能走了。可走了没几步,他就觉得眼前有些发花,脚下的路像是在轻轻晃动。他扶着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贡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跟来时一样。程愫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倒是想快点出去,可是腿压根走不动啊!
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来接考生的家人、小厮、车夫,灯笼连成一片,热闹得像过节。他停下脚步,眯着眼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他的夫郎站在一棵老树下,正往贡院门口张望。人太多了他没有往前挤,而是在旁边的空地找寻着。
程愫看着他,忽然觉得腿更软了。他迈开步子,朝林宣走过去。走到一半,林宣也看见他了。
林宣快步迎上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水囊递到他手里。程愫接过去,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在考场里面,压根不敢多吃东西多喝水,天气热,人便忍不住口渴,他这会儿终于能放心的多喝水了。
喝完水后林宣又给他递了个软面饼子过来,里面放了葱花和油,白面揉的喧软,略微放了点盐,吃起来刚好。
林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相公瘦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程愫手里的考篮,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程愫没有挣,把大半的重量靠了过去。